
人如草木,总要扎根一方土地。于祖母而言,那片温润的闽西故土,就是她一生的根。
我在泉州出生,儿时每逢寒暑假回到老家,我都会和祖母睡在一张床上。可每当清晨醒来,身旁总是空的。出于好奇,我定了六点的闹钟,想要一探究竟。晨光熹微,后院菜园里,祖母已扛起比她还高的锄头,一下一下细细松土。田埂齐整,四时蔬菜各占一方。松完土,她挑来积攒的尿水细细浇过。忙完许久,她才发觉早起的我,轻声问:“孙儿,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我望着她沾着泥痕的双手,只轻轻“嗯”了一声。
转身她又走进厨房,大锅添水,将鸡蛋、地瓜、鱼板摆上竹篾垫,引火入灶。灶火安稳旺盛,暖光漫开,裹住老屋的雾霭。待食物蒸熟后,祖母才开始吆喝着家人们起来吃饭,家人们围坐于圆桌享用美食。祖母总会把“红心”的地瓜分给我,再同父亲、大伯讨论起农事,一家人其乐融融。
白日光阴里,祖母的忙碌从未停歇。喂完鸡兔,她又忙着晒萝卜干。做完这些,就可以开始准备午饭了,她询问着我想吃些什么。我脱口而出:“粉蒸肉。”青葱是粉蒸肉必不可少的配料。恰好,我们的青葱,向来用的是“自产自销”的,于是我兴高采烈地和祖母移步菜园。
采青葱时,祖母细心教我农事门道:拔葱要顺着根部轻轻摇晃,缓缓借力拔出,切莫用蛮力,不然扯断根系,葱株也难完整。洗净切细,与五花肉拌匀地瓜粉,上锅慢蒸。半个时辰后,香气漫满老屋——那碗软糯鲜香的粉蒸肉,是我从小到大最惦念的客家滋味。
夕阳西下,余晖铺满前院。祖母收起晒干的萝卜与酸菜,蜷曲压实,封进塑料瓶。忙完,她洗碗,我坐在灶前烤火,灶间余温正好。烟火袅袅里,我静静听祖母讲土楼源远流长的传说,讲闽西人开荒拓土的勤勉,那些扎根于红土的年月,质朴而厚重。
我上中学时,父母由于事业忙碌奔波,祖母离开生活了大半辈子的闽西故土,来到城市照拂念书的我。她终于还是不习惯大城市的节奏。逛超市选菜时,总会惊叹于物价高昂;面对熙熙攘攘的人潮、纵横交错的马路,她总有种错落的茫然。在她心里,金碧辉煌的高楼庙宇远不及家乡的土房子和菜园亲切。大城市人山人海,却鲜有人能听懂她略带客家口音的普通话。一如《归园田居》所述: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祖母的根,深扎于两百公里外的田垄与红土里,在一望无际的梯田中。
夙兴夜寐、克勤克俭,是一代劳动人民最真实的生活写照。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季时令,早已流淌于祖母的血液之中。一方闽西红土养一方人。土地无言,默默馈赠着他们赖以生存的养分,又潜移默化地塑造着他们勤劳淳朴、隐忍向阳的秉性。
祖母仍把根扎在那片红土里。她虽只知弯腰起身、春种秋收,可她教孙儿拔葱的那一刻,讲土楼传说的那一刻,客家人最寻常的活法,便悄然传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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