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仲夏时节,菜场角落里,有人摆出一堆黄绿壳的麻竹笋,胖墩墩的,沾着泥。我停住脚,不由得回想起小时候跟着外公进山挖笋的日子。
挖笋的季节,我就喜欢往外公家跑。竹篓已经备好,锄头靠在门边,外公坐在门槛上磨锄头。见我来了,他把锄头放下,说一声“走!”三十年过去,我早学会了挖笋、煮笋,可每到这个季节,最想念的,还是外公说的那些老话。
进竹林要趁早,露水还没散。我喜欢跟在外公后头,他走走停停,忽然蹲下来,指着地面一个微微隆起的裂缝。“就这儿了,”他说,“笋不骗人,鼓包朝哪,笋就往哪长。”外公的锄头斜斜落下去,三两下后,一根胖乎乎的麻竹笋就从土里翻了出来,笋壳上还挂着露珠,白生生的断口渗着水。
外公挖笋有个规矩,他从不把同一丛的笋挖光。“留几根,让它长成竹子,”他说,“根在,明年的笋才不会断。”要返家了,他把笋装进篓里,我抢着要背。一上身我就后悔了,那一篓十来斤的笋,压得我肩膀生疼,走几步就要换一边。外公在身后笑,也不帮我。
剥笋是个力气活。麻竹笋壳厚,一层裹一层,笋壳上的绒毛还扎手。我笨手笨脚,剥两下就丢下刀。外公拿过柴刀,在笋壳上竖划一刀,两手一掰,笋壳哗啦散开,露出乳白的笋肉,宝塔似的。他边剥边说:“剥笋犹如了解一个人,看着硬邦邦的壳,扒开了才见到真心。”
煮笋最熬人。外公把笋切成大块,冷水下锅,灶膛里塞满柴。“麻竹笋要煮两个钟头,涩味去尽了才甜,”他守着火,一边添柴一边说,“急不得,急了就是一嘴苦。”我蹲在灶边,闻着满屋的青涩气味一点点转成清香。等了不知多久,外公拿筷子戳了戳笋块,挑一小片递给我。我咬下去,脆生生的,涩味全没了,只剩甜。
从菜场回来,我终究没买那些笋。第二天天不亮,就独自背着竹篓进了山。循着旧日的法子寻笋、劳作。守着灶火的时候,又想起外公说的那些话:笋要留根,涩味要煮透,凡事急不得。这些话当年听来像唠叨,如今嚼起来,比笋还耐吃。
麻竹笋一年只一季,外公那些话却够我回味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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