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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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见泉州,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开元寺的榕树垂下万千气根,风一吹,那些细丝便轻轻晃动,像谁在空中提着看不见的线。我原以为泉州不过是因为提线木偶戏出名,直到在非遗馆看了一场《钟馗醉酒》,才隐约触到更深的质地。

那天的戏台不大,灯光只照亮中央一方。艺人提着十字线轴走出来,十六根丝线悬着一个花脸钟馗,初时软塌塌地垂着,了无生气。艺人站定,手指一挑一拨,奇迹便发生了:钟馗竟慢慢直起身来,先是抬手作揖,继而抓起酒壶,仰头豪饮,动作行云流水。最妙的是他醉后踉跄,艺人的手指飞快地捻动丝线,那木偶便活脱脱如一个失意之人,跌跌撞撞,满台都是荒唐。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傀儡”,原是“借”来的生命。木偶是死的,线是死的,可经了那一双手,便有了七情六欲、悲欢离合。台下的观众多是本地老人,咿咿呀呀的闽南唱腔从台上飘下来,他们便摇头晃脑跟着哼,神情安详,仿佛在听一场做了几百年的旧梦。

散场后,我在老街巷里闲逛。巷子窄而深,两旁的房子是“出砖入石”的老式样——红砖与白石交错叠砌,砖是温润的红,石是粗粝的白,拼在一起竟格外协调。墙根下摆着茶桌,几个老人围坐,铁观音的香气漫出来,混着午后懒洋洋的阳光。巷口飘来面线糊的味道,老板娘用闽南话招呼客人,声音软软糯糯,像线牵着木偶,听着便让人想走过去。

走着走着,不觉到了天后宫。妈祖的塑像端坐殿中,面容慈悲,目光低垂。殿外一棵老榕树,气根垂落如幕,有人系了红绸在上面,风过时飘拂不定。我在石阶上坐下,忽然想起上午那场戏:钟馗是驱邪的神,妈祖是护海的神,泉州人把木偶戏叫“嘉礼”,婚丧嫁娶、祈福禳灾都要请来演一出,那丝线上牵着的,原是向神明递去的心意。

这城也是奇怪的,石头垒的塔、石头铺的桥、石头雕的佛,硬邦邦、冷冰冰的,可经了海风的舔舐、日头的曝晒、人的摩挲,竟都生出温润的光泽。就像那提线木偶,本是樟木刻的,可被艺人的手一牵一提,便有了体温。

离开时又经过开元寺,紫云屏后传来木鱼声。那两座石塔静静立着,塔身斑驳,每一道裂纹都藏着故事。我想起傀儡戏里钟馗最后那个踉跄——他醉倒在台上,丝线松了,身体软下去,可那双眼睛依然圆睁着,似有不甘。艺人说,好的木偶是有魂的,魂不在木头里,在线上,在线那端的手里。

泉州也是这样吧。它的魂不在某处——不在石头里,不在海风里,甚至不在那传承千年的丝线里。而在无数双手的牵引间,在那看不见的悬丝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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