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早茶店,是城市烟火最先醒来的地方。松针铺垫的蒸笼里,青菜包、豆沙包、萝卜丝包、三丁包、牛肉包、蟹黄包……包子形态生动,楚楚有致。水汽缭绕中,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凡人的生动,在于他们日常生活中极普通的一举手、一投足。
“白菜青盐糙米饭,瓦壶天水菊花茶。”郑板桥的诗,描绘了三餐四季的日常,也藏着生活的本真。
除了包子、饭茶,乡村的烟火更生动,亦有一边吃饭、一边看花的闲趣。
在村庄,一个人捧一碗饭,边吃边看眼前的油菜花、萝卜花、蚕豆花、豌豆花、芝麻花……神态专注。
捧碗看花,目光流转之处,看着房前屋后、入窗映门的各种庄稼花。此时,内心是轻盈的。那顿饭,吃得洒脱,吃得清香四溢。
凡人的生动,很美,也很有诗意。
在皖南古村,我看见一个人身披蓑衣,牵着一头牛,从古桥上走过。
没有栏杆的古桥,垂挂着丝丝缕缕、长长短短的野藤蔓,似流苏。桥上是走走停停的人与牛,桥下的卵石滩上,几个人端着长枪短炮,对着古桥侧影一阵抓拍。在这些摄影师的眼里,桥上走过的牵牛人与身后的山水,彼此映衬,互为风景。
芸芸众生的面孔举止,流露出一个时期的民间生态。
细观那些保存至今的古画,除了房屋、店铺、桥梁、河流……最精彩、生动的,是那些神态各异的凡人身影。
让我们透过历史的风尘,来看看温润的《姑苏繁华图》中质朴的普通人。
一处空地上,几个匠人正在盖房子。他们,或扛着粗壮的木头,脚步沉稳,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或蹲在地上,用墨斗在木头上弹线,眼睛眯缝着,生怕有一丝偏差。旁边的小工忙得欢畅,和泥、搬砖,手上、脸上沾满了泥浆。
水上舟船也是人们生活的舞台。一艘漕船上,船工们正忙碌着:有人在船尾摇橹,手臂肌肉线条明显;有人在船头将一袋袋粮食,码放得整整齐齐;有人在船中间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与河面的水汽交织一片。船篷里,一个妇人正抱着孩子,轻轻地哼着摇篮曲。旁边船头,有位老者坐在那里,手执鱼竿,静静地垂钓,脸上带着平和的神情。
《姑苏繁华图》里藏着无数个角色:胥门城墙下,卖菱角的老汉和挑担的货郎擦肩而过;万年桥边,新娘子凤冠霞帔,轿夫却偷瞄着卖糖粥的担子;山塘街酒楼上,两个书生为一盘棋争得面红耳赤,窗外小贩正用竹竿给二楼客人递烧饼……
纸上领略过古代繁华,我想去一趟风雅的城郭。在苏州城里闲逛,或许会遇见那让画里轿夫走神、眼色流连的糖粥摊,买上一碗,在路边找个人少的地方呼呼地喝起来。吴地的糖粥香糯绵甜、顺滑黏稠,太好喝了。一遇到美食,也就顾不上吃相。热爱美食的人儿,因为口中有眷顾,心里盛着欢喜,眉眼也跟着舒朗。
而我身边的平凡人,他们生活在一座古城里。
老夏年轻时烧锅炉,年岁渐长,添一喜好——喜欢藏书。他收藏的那些书,都是当地文人的作品,他们中只要有人出一本书,老夏都要想办法收集。小城图书馆每次举办的新书分享会,虽然只有二三十人参加,但每次都会见到老夏的身影。老夏有天打电话给我,说他年轻时在高邮生活过,朋友中有个人与汪曾祺还是亲戚:“你哪天去高邮,一定要去汪曾祺故居看看。”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也是这喧嚣世界里的一个平凡人,平日里,衣衫朴素,身形闲散。
我努力地生活,极尽能耐,写些诗意的文字;也曾目光如炬,瞪大眼睛去寻找和发现生活的诗意。
有人曾跟我说,你的文字,写的都是诗意,其实生活中也有粗粝。我想告诉他,这个世界,有细腻的一面,也有粗粝的一面,我只想表达那些让人内心柔软的温润诗意。
凡人的生动,在我心目中,是温和的。
他们懂得生活,感谢遇见、感激一年四季的蔬菜瓜果。因此,他们没有趾高气扬、傲慢不羁、孤僻冷漠……哪怕身形潦草,始终低调谦卑。有时,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热情。
他们是岁月风尘路上的歌吟者,炊烟袅袅的生活家,没有大气魄,却有着最朴素的梦想、浓淡相宜的平凡人生。他们的神态,是这个世界最真实、最生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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