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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家里厨房有个木作的菜橱。高近两米,宽一米多,深约半米。实木材料,榫卯衔接,做工精细。漆上清油后,莹亮光洁。年深月久,变得温润深沉。橱底四脚垫上了砖头,防白蚁,隔潮气。

菜橱共分四层,最顶层用来储存面线、米粉、紫菜、香菇、干贝这类干货,生日或客人来了煮“点心”用的,柜门是推拉玻璃。第三层两扇门带疏格,分别嵌入竖行字“四时山珍,八节海味”,组成一副对联,寄托对物产丰饶、生活富足的期盼。门框内绷着透光纱网,拦苍蝇,也方便菜食散热;橱内再加隔板,存放剩饭、日常“物配”(下饭菜,晋江西片乡镇叫“咸”)等。

第二层是两个抽屉,正中的拉手边沿磨得发亮。一屉放开瓶器、削皮刀、剪刀等用具,一屉收纳盐、味精等调料。最底层隔成两格,底面与门面全是镂空木条,通风沥水。上格搁置不常用的缸罐盆,下格摆放每日用餐的碗碟。橱侧挂一只箸笼,插放筷子。另一侧挂着笊篱、鲎勺、煎匙,像把厨房的烟火日子也挂起来。

菜橱常年浸在厨房油烟里,裹着寻常烟火的暖意。那些年物资紧缺,家中人口多,平日里剩“饭”(地瓜、地瓜干、地瓜稀饭)大多喂禽畜,剩菜不多。说不上山珍海味,食物却是原生态的。橱里的“物配”,多是咸菜、酱瓜、豆豉、豆腐乳(芋咸)、萝卜干、榨菜、炒花生,自家储备,价廉耐存。稍微改善些,家常炣鱼、炣肉、海蛎、巴浪鱼脯、秋公鱼脯,常拌酱瓜、豆豉、菜脯提味,省料又下饭,也够“咸”。

唯有逢年过节,菜橱才满满当当:肉、鱼、丸子、各样炸物,油光温润,香飘四溢,引得孩子们总在橱边流连,挪不开脚步。

生产队按人口分配粮食,家里吃饭的“物配”也按人平均分配到小碗里。记得分带鱼,有的喜欢挑鱼头,因为鱼头有鱼眼睛、鳃两边的鱼肉好吃;有的喜欢挑鱼尾,可以再搭配一块小的。家里由大姐分“物配”,分好一并放进菜橱,任大家自取。别人家也有例外,不一定由大姐负责。这般持家公道的女子,相亲时常会受人看重。

平日里吃饭,左手端着大碗盛主食,底下夹一只小碗。往往蹲在墙角或石凳上吃,不怕烫,也好夹菜。只有年节,全家才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满母亲忙碌多日的佳肴,热气裹挟着年节的醇香,在厅堂里袅袅升腾。

菜橱门每一次开合,都伴随着锅碗瓢盆的轻响,藏着一家人岁岁不息的烟火日常。菜橱门内门外,是氤氲缭绕的饭菜香气,是柴米油盐的浸润,是家人最温柔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