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中国）
■周雅琪
发现自己在变老，有时就像发现衣服上的一颗纽扣松了——它并非突然崩落，而是某日不经意地一拽，便静静躺进掌心。
第一颗松动的“纽扣”，是前年除夕寻见的。弯腰替小侄女系鞋带时，膝盖忽然发出“嗒”一声脆响，像久未开启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小丫头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姑姑，你的腿在说话！”我忍俊不禁，心里却浮起二十岁时的画面：火车站里，我替一位四十岁模样的女士提行李，她眼角的细纹在道谢时漾开，如时光投在湖面的第一圈涟漪。那时我暗自思忖，四十岁约莫是连起身都需要岁月配乐的年纪了。
如今配乐果真来了，且日渐丰盈。镜子最是诚实，眼角已织就细密的纹路，可心里的某一处，仍是平滑的、未被岁月落款的素笺。路过公园，见孩童“跳房子”，目光仍会追着粉笔格子雀跃；秋风送来桂花香，照旧要深深吸满一怀，仿佛还是那个放学路上贪恋甜香的白衫少年。岁月在外表工整地钤印，却始终没能在我心上寻得妥帖的留白处。
母亲是教我读懂“痕迹”深意的人。她想为未出世的孙子织双小袜，线却怎么也穿不过针眼。试了几回，她摇头笑了，拉开抽屉，摸出个泛黄的塑料穿线器。那是我小学手工课的“杰作”，一只翅膀歪斜的蝴蝶。线“嗖”地穿过时，她抬起头，眼眸里的光，竟与三十年前灯下教我打毛衣时一般清亮。
午后的阳光斜斜铺进来，她的银发是时光熔铸的箔片，手中褪色的蝴蝶是记忆筛落的金粉。原来时间留下的痕迹，都这般具体可触。可当线穿过针孔的刹那，一切又回到了原点，仿佛中间这几十年只是蝴蝶轻轻振了振翅，而飞翔的本能从未更改。
每个年龄都有各自的美，只要皱纹不长进心里，人便永远风华正茂。
如今揽镜自照，那些细纹看着柔和多了。它们让我想起夏日的湖——微风过后留下的层层涟漪，每一圈都藏着某个值得纪念的晴朗午后。年轻人的“老师”“阿姨”落在耳中，像雨滴叩击不同材质的器物，在身份这面鼓上敲出应有的节律，却不惊扰内心那泓始终澄澈的泉。
外在的痕迹不过是光阴经过时拂落的薄尘，轻轻一掸，便见得底下温润的质地。而心上那片无痕之地，是生命最初也是最后的自留地。那里，春天从未离开，蝴蝶永远停在将要振翅的瞬间，而所有的开始，都还保持着最初的、完好无损的模样。
某日整理旧衣，又发现一颗纽扣将松未松。我拈起针线，不紧不慢地缝牢。阳光落在指间，暖融融的。原来老去并非失去，而是学会如何与时光温柔相处——在所有的痕迹之下，守护好那片永不褪色的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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