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对于我们南方人是陌生的,当然,这种陌生是相对于牛羊而言。马,我打小只在书上、连环画上见过,后来在电影里看过,当它扬蹄长嘶的那一刻,飒爽英姿的形象,牛是无可比拟的。所以,马在我的心里代表着辽远广阔的北方和血雨腥风的战场。
七岁那年终于有机会见到真的马。有一天,一队马戏团在村东头的晒谷坪上安营扎寨,来了很多人,那些人在走街串巷忙着宣传。
傍晚时分,村东头的锣鼓声敲得震天响,我迫不及待地催促父亲领我去看马戏。到达时发现空旷的场地上搭起了帐篷,把场地遮得严严实实,不远处巨大的柴油发电机发出轰鸣声,场外人很多。当然,须得买票才能进场。
很快表演开始,一开始的小动物表演,比如小狗钻火圈,猴子耍把戏,都引不起我的兴趣,我一直希望马赶紧出场。
终于,马术表演开始了。一阵紧锣密鼓后,一位帅气的小伙穿着一身武生行头出来了。他领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很高大,身披闪亮的鞍具,马脖子上的那些毛纤长铮亮,很整齐,爸爸告诉我那叫鬃毛。马尾巴有点像牛尾巴,但毛色更漂亮,长度更长。父亲说,马尾巴的作用跟牛差不多,奔跑时马尾会翘起来,起平衡作用,平时也可以赶苍蝇蚊子。
“驾”,那位小伙子先让马跑起来,紧跟着他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跃上马背,在马屁股上抽上一鞭,马立即成了一阵“红色的风”。这年轻人兀的用肩膀顶住马鞍,双脚并拢,身体笔直倒立;接下来又反身倒骑马背,身体仰躺在马的一侧,“嗖”一镖飞出,恰中靶心,我的心也跟着激动起来;接着他双手紧抓马鞍,随着马的奔跑,在马背上腾跃转挪,一会儿脚尖点地,一会儿腾空跃起,几个动作一气呵成,以前只有在影视剧中才能得见,今日一见大饱眼福。年轻人的吆喝声、马的铁环撞击声、马蹄踩在水泥地上的“哒哒”声、观众的喝彩声,我仿佛置身于一场纵马厮杀的古战场。
往事如烟,一晃近三十年过去了,我也当父亲了,那年带着六岁的儿子逛公园。突然,在一个公园里的角落,一个大叔牵着一匹马在吆喝,骑一圈十元。眼前的这匹马,毛色偏棕黄,比当年马戏团那匹枣红马矮小不少。鬃毛剪得短短的,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温顺。它静静站着,时不时甩两下尾巴赶蚊虫,怎么也找不到当年我心中那股驰骋狂奔的劲儿。儿子睁着大眼睛拉着我的手晃,嚷嚷着也要骑。我付了钱,扶儿子小心翼翼坐上去。大叔牵着缰绳慢慢绕圈,儿子坐在马背上笑得开心。我站在边上看着,恍惚间又想起了30年前那个傍晚,父亲肩膀上的我,盯着场中央那阵“红色的风”,心脏跟着马蹄“咚咚”狂跳的模样。原来不是马变了,是我把少年时候的向往,都叠在了那匹枣红马的影子里了。
父亲当年让我骑在肩膀上的那一幕一直镌刻在我的记忆中。如今,我也像父亲当年那样,托举我的儿子去看世界,那些关于马的陌生与向往,终于顺着血脉,变成了藏在心底暖暖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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