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生于泉州滨海之地,父母相识结缘于旧日东海公社,这片故土早年便唤作东海。儿时邻里亲友随口唤我“大头海”,名字里裹挟着海的印记,可年少岁月里,我心性与生活却总隔着一片汪洋,极少真正亲近大海,直至远赴深圳闯荡,才与海上帆船运动相逢相知,心甘情愿做一名流连碧波之上的特区“帆”客。
初次踏足帆船赛场,记忆定格在香港维多利亚港。那场赛事起锚与颁奖仪式都设在历史悠久的香港游艇会,仪式开场还有风笛乐队现场演奏,悠扬复古的笛声伴着咸湿海风,为这场海上竞技添了几分独有的仪式感,也让我第一次真切见识到帆船赛事独有的浪漫与磅礴。
说起国内极具影响力的中国杯帆船赛,赛事发轫扎根深圳,其中首日经典项目便是港深拉力赛。赛事路线横贯香港与深圳,将集结在香港码头的多国参赛船队,一路航行牵引至深圳主赛场,整条航程便是一场跨越两地海域的海上远征。港深拉力赛全程并不轻松,航程短则五六个小时,遇上风向洋流复杂的天气,往往要在海上漂泊八九个钟头。
帆船行进依托自然风力作为唯一动力,赛场之上胜负玄机,恰好应了那句老话:见风使舵。气流从船帆两侧穿过,一面形成推力,一面产生吸力,合力推着船只破浪向前。顺风时船速疾驰,逆风时调整帆角迂回前行,只要有风涌动,船帆便有施展的余地,船只就不会停滞不前。可一旦海面风息浪静,所有船队只能原地停泊,赛事也只能暂时中止,人力在自然之力面前,终究有着无法逾越的局限。
深爱帆船这项运动,最贪恋的便是逆风而行、顺势变通的独特快意。在船队里,我身兼数职,首要岗位是压舷员,其次负责撩帆收绳,闲暇之余便以文字与镜头做全程记录。压舷需要身体紧贴船舷侧坐,依靠体重压住船体,抵消侧翻力矩,最大程度降低帆船倾斜幅度,保障航行平稳。多数时候我更像队伍里一块灵活的砖石,哪里人手紧缺便去往哪里补位,跟着船队的节奏辗转忙活。
我所属的船队隶属于中帆航海俱乐部,领队船老大名叫于铮,麾下有三艘船名皆带“龙”字的专业竞技帆船,气场十足。队伍初创阶段,一位名叫Chris的香港资深老水手担任总舵手与主教练,手把手传授掌舵技巧、判读风向、应对突发海况。后来阿飞、大Dee等一批本土深圳舵手日渐成熟,接过掌舵的重任,整支队伍的核心力量彻底完成本地化蜕变,愈发贴合本土海域的航行习性。
有一届港深拉力赛,一路风波跌宕,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起航之前,船队停靠在香港西贡白沙湾游艇会,船老大于铮特意叮嘱掌舵的九零后年轻船长:航行首要守住安全底线,比赛名次次之。
清晨驶入香港外海,海面风速达到20节,巨浪层层堆叠,浪高足足三米。开船之初碧空如洗,阳光铺洒海面,波光粼粼,掌舵的阿飞心态松弛,还能和船员说笑打趣。可船队驶入深圳近海海域,天气骤然翻脸,乌云压顶狂风骤起,瓢泼大雨倾泻而下,年轻船长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消散,全身心紧绷起来把控航向。
恶劣环境之下,阿飞顾及我并无太多航海抗风雨经验,把唯一一件防水雨衣递到我手上,自己只身着短袖短裤直面狂风暴雨,稳稳把住舵盘与汹涌海浪抗衡。行至中途,一道巨浪狠狠拍向船体,整艘帆船被浪头高高掀起,船身倾斜角度近乎八十度,几乎濒临侧翻险境。刻入习惯的记录本能驱使着我,不顾船体摇晃颠簸,一边感慨风雨扑面的冲击,一边举着相机想要定格这惊险一刻。
阿飞见状厉声提醒我:“卓越兄,少说多余的话,赶紧把相机收好!船上不能分心大意!”慌乱间我两次想要从船舷一侧挪至另一侧配重压船,因为单手攥着相机没能抓牢固定绳索,直接被船体晃动的力道弹回原位。狂风裹挟巨浪,我的大半个身子险些滑出船身防护钢绳,千钧一发之际,船老大于铮伸出粗壮有力的手臂死死攥住我的胳膊,硬生生将我拉回船舱内侧,才算躲过一劫。
惊魂未定之时,于铮语气凝重地告诫所有人:“船上人手本就紧凑,每个人首先要护住自身安全,大海之中危险往往转瞬即至,容不得半点松懈。”
七个小时的海上征途,恰似一场浓缩版的风雨人生。船只向前航行,有时要仰仗天时风向,有时离不开同伴伸手帮扶,但更多时刻,只能依靠自己稳住身形、找准方位、把持本心。海浪不会因谁示弱便放缓势头,海风不会因谁疲惫便轻柔几分,唯有坚守住自身重心,才能在颠簸之中稳步向前。
待到冲破风雨抵达终点,漫天云层散开,天边浮现一抹透亮彩虹。紧绷了整日的队员卸下疲惫,队伍又恢复往日轻松热闹、不分辈分打趣说笑的模样。这场艰难角逐过后,我们船队斩获赛事第二名。船老大名字单字为“铮”,我常拿这个字打趣调侃,拆解作“争金”,笑说队伍永远奔走在争夺金牌的路途上,却总与头名擦肩而过,稳居第二。
浮沉沧海之上,行船讲究见风使舵、顺势而为,内心却要懂得接纳变数、逆来顺受。世人常说附庸风雅,于我而言,或是附庸“风”雅,借浩荡海风奔赴山海;或是附庸“帆”雅,凭一叶白帆横渡碧波。扎根深圳这片特区热土,以帆为伴,以海为友,做一名自在随心的“帆”客,于风浪里体悟人生百态,其中乐趣,实在畅快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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