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嬷的橱柜里有几只粗瓷碗。它们胎质粗粝,碗底粗糙,没有一只是真正圆满的,碗沿或多或少有些磕痕,釉色泛着一层陈旧的青灰,爬着细细的裂纹。小时候,我总嫌它们难看。它们太厚、太笨、太重,端起来总要用两只手。阿嬷却说,碗壁厚,才不烫手呢。
碗里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它们从不挑剔,米粥、菜汤、咸饭、卤肉、海蛎煎,你给它什么,它都能盛进去。阿公还在世时,从田里回来,便端起一只粗瓷碗喝凉茶。那茶是阿嬷用青草药煮的,有仙草、金银花、遍地锦等,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根茎,散发着苦涩的味道。阿公仰起头,咕噜咕噜一口气灌下去,喝完了,他把碗往灶台上一放,长长地打了一个嗝,额上的汗珠才肯落下来。那一刻,粗瓷碗仿佛通了人性,只管把主人通身的燥热、劳累、疲惫,一股脑儿全接住。
那只最大最重的粗瓷碗,平日里不常用。只有逢年过节,它才会被请出来,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桌子正中,盛放堆得冒尖的酱红色封肉。等到人群散去,碗底只剩下一些汤汁,它又被阿嬷端到井边,洗净倒扣回原处。乡亲们夸饭菜香,夸阿嬷手艺好,却很少夸一只碗。没有人记得它刚才盛过多少热闹,也没有人在意它在黑暗中如何消化那份孤寂。
后来,阿嬷老了。她的背比从前更弯,手指关节粗大,以前她能一手端起粗瓷碗,如今用两只手捧着也已经颤巍巍了。那些缺口的旧碗还在,阿嬷洗碗时,动作更慢了,像是在替一个老朋友擦脸。有一年回去,我发现碗柜里多了一些轻便的不锈钢碗,那些粗瓷碗被挪到了底层,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盛满了灰尘。我的心里忽然发酸,想起小时候,自己嫌它们笨重,嫌它们土气,嫌碗沿的缺口会刮到嘴。可正是这些笨重的碗,它们从不拒绝被填满,也不计较被掏空,更没有抱怨被闲置。
人这一生,也许都在寻找一只适合自己的碗。
年轻时,我们总喜欢精致的、耀眼的、轻巧的,以为那才配得上理想和远方。后来,磕磕碰碰走了半生,才懂得生命最好的质地,不必精美,不必无瑕,反而要足够厚实、深邃,方能盛欢喜,也能盛失落,盛得住风霜,也能装满阳光。即便生活给出的不是满满一碗好饭,我们也能坦然接受。
如今,我也开始在心里安放那样一只粗瓷碗。它有朴拙的厚壁,用来抵御世事的寒凉;它有一个温柔的缺口,用来与生活的不完美和解;它有宽敞的胸怀,用来容纳生命里所有来去自由的悲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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