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的皮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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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南风掠过午后微烫的院墙,裹着不止的蝉鸣。我和先生回到了老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二楼客厅的角落里,一排红棕色的老式皮沙发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卧着。皮质已陈旧,泛着斑斑点点,抚摸上去,粗糙中带着点温润。沙发的扶手处,有几处细微的磨损,能看到内里的木头是浓郁的琥珀色。先生曾多次自豪地向我炫耀,这是公公留下的“传家宝”。我甚爱它复古的色调和精致的做工,每每回去,便坐上去,听先生讲那些泛黄的故事。

1957年,公公出生在闽南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十二个兄弟姐妹里他排第五。那个年代的穷,是揭不开锅的穷,可公公偏偏在饿肚子时还惦记着书上密密麻麻的字。1979年,他考上了泉州师范学校。此后三年时间,他一边如饥似渴学习专业知识,一边在课余拉板车运送条石赚取生活费。毕业后他终是如愿成了一位人民教师,紧接着成家生儿育女。当时仅靠薪水喂不饱一大家子的期盼,他便在周末和寒暑假,凭着与生俱来的“目头巧”,做起木匠、铁匠,甚至去承包工地。先生说,小时候觉得自己的爸爸就像一个陀螺,转得停不下来。

确实是辛苦——我曾看过公公青年时期的照片,瘦削的身板撑着空荡荡的衣服,内里仿佛鼓满了一路的风霜。但他指尖捏着烟的洒脱和望远的双眼明亮不羁,让生活的难平添了几分文艺的美。

先生五岁那年,家里准备盖新房。公公为了省点工钱,起早贪黑参与打地基、挑条石,自己画图纸、亲手砌砖粉刷,连家具都要自己制作——这套皮沙发,便是那时“诞生”的。

先生说,公公兴冲冲地抱回木头、弹簧、海绵和几卷红棕色的沙发皮后,锯木声、敲打声与蝉鸣蛙鼓便混在一起。公公几乎从早到晚钉在院子里,偶尔直起腰歇口气,呵出独有的爽朗笑声。夏夜的蚊虫格外凶,他便在脚边点上一圈蚊香,青烟袅袅里继续敲敲打打。据说仅过了十来天,一套结实齐整的三座沙发就摆在了新家堂前。

多年后,家里陆续添置了款式新颖的按摩椅、功能沙发,坐上去妥帖舒适。可先生说,他总会想起当年和兄妹们头一回坐上皮沙发时的新鲜和欢喜。他还说喜欢它的硬朗、踏实,像父亲的脊背。

后来公公目睹了当时外来工孩子就学的不便,加之家庭方面的特殊因素,便毅然辞去稳定的工作,办起了私立学校。十几年的办学生涯,有困顿也有欢欣,他都照单全收且甘之如饴,那张国字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

有次酒酣之际,公公红光满面憧憬多年后办一间养老院,和一大群老人开心共度晚年。时光尚来不及老去,愿望还未实现,他却匆匆离开了。当时泉州师范学校的同窗含泪赋诗悼念他——曾在学府同窗梦,敏锐豪迈今犹在。聪慧一生勤耕耘,同学一场如兄弟。学识渊博俺敬佩,一腔热血洒校园……

我渐渐明白,先生引以为豪的“传家宝”,传的是那份亲手创造生活的倔强,是把平凡日子过得充满热忱,是再难也会为情怀奔赴的果敢。这些,如今在先生身上清晰可见。

这排沉默的皮沙发,替公公守着这个家的来处,也望着我们的去处。任时光流转,它身上总有不曾褪去的润泽,亦有从未走远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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