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流经村北的小东江,拐个湾儿就汇入了大海。入海口东侧,有一座灯塔。
灯塔是架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的,礁石与海边的防风林有一段距离。涨潮时,灯塔与岸之间是一片汪洋;退潮后,人们则可以踏着黑沙滩一直走到塔基下。
我第一次见到灯塔时,四岁。
那是一个已略带寒意的初冬清晨,父亲带着我翻过村前的小山包去看海,于是我第一次见到了大海,也见到了海边这座灯塔。
初次见面,大海给我的印象并不美好,高高的浊浪及轰隆隆的拍击声甚是吓人。在那之前,我只在跟母亲搭渡船去对岸看望外婆时才见过平缓东流的小东江,从未见识过大风浪。
“赶海的人们看到塔顶的闪闪灯光,就找到了回家的路。”父亲指着海里黑乎乎一片石头上的灯塔对我说。
我远远望去,并不觉得那灯塔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水雾朦胧中一铁旮瘩隐约矗立在翻腾的巨浪中,单薄而孤独。因为是白天,父亲说的灯光并没有闪起来,更显得无精打采。只是父亲对灯塔功能的介绍多少减少了我对大海的恐惧。
事实上,那灯塔还真帮过不少人。几十里的海岸线就这一座灯塔。灯光虽然微弱,但漆黑的夜晚再微弱的灯光它也是灯光。有了光,在茫茫的大海里就有了方向,知道了路。那时出海打鱼的都是些风帆加摇橹的木头船,面对自然既乏力更无主动可言,若再迷失方向,恶劣的天气里几乎只能坐而待毙,幸亏有了解放初期边防军筑起的这座灯塔。
坏人也一样可以利用灯塔。六十年代海峡局势紧张的那些年,被边防军抓获的台湾特务就曾招过,他们正是靠灯塔的指引上的岸。
然而,灯塔毕竟只是给出了方向指引,路还得自己走。邻村的陈土福,与风浪搏斗了半天,最后还是溺死在游向灯塔的恶浪里。
土福是一位捕虾好手。老家捕虾,这里说的是捕小虾米,方式有两种:驾船出海拖网或踏浪推网。推网又分人脚着地和踩着水里高跷两种,分别称为“踏地”和“硬脚”。土福是高手,当然是硬脚,而且硬脚高达七尺。七尺硬脚意味着可到达比踏地者深两米多的近海,老家海边滩涂地势平缓,两米的高差折算成距离就是两三里,凭这两三里的距离优势,陈土福常常捕得比别人多得多的小虾米。
然而,难度越高危险性也就越大,就像体操单杠,动作越高越飘就越容易摔下来。那天土福用足了硬脚的增高,到达了远离灯塔的海域,虽然灯塔仍然视线可及,但毕竟已经很远。没多久风云突变,海浪徒然走高,起初土福可能并不在意,待觉得情况不妙朝着灯塔往回撤时已经十分困难。
乡亲们是在风浪平息潮水退去后在灰黑色滩涂上找到了土福,血色残阳将余晖放肆地撒在趴在离灯塔不远处的土福哥的身上。是海浪,把曾经英雄盖世的硬汉土福哥送了回来。
大一寒假回家,我约中学同窗专门去看了那灯塔,那时的灯塔已经开始坍塌,塔尖上的灯早已不知所踪,塔基那块礁石也被海边不断堆积的黑泥沙埋了大半。
又过几年,我从乡党那里打听到,灯塔已经完全垮了,作为塔基的那块礁石,则被老家海滩那特有的黑沙完全掩埋。昔日光洁的礁石、坚硬的钢铁,最终被柔软的黑色流沙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阵阵海风滔滔巨浪或许还依稀记得。
再后来,政府部门在那里筑了新的灯塔,同时用大块大块的混凝土构件叠了一条长长的大堤将塔基与海岸连了起来,无论海潮涨退,岸上的人都可以顺着大堤轻松走到塔基下。高大的厚钢结构塔身被漆上耀眼的白色,白日里,十数公里外便能看见。只是有了北斗导航,没有人再将新灯塔作为方向的指引。倒是常有些衣着光鲜时尚的年轻人,开着车子来这里垂钓。他们坐在新灯塔坚实的钢筋混凝土基座上,两眼出神地盯着海面上的浮标,等待着上钩的鱼儿。对他们来说,身后这座庞然大物,只是一幅不会移动的背景板。
新塔比起它的前辈来坚固百倍也耀眼得多,只是再也照不进任何一条归船的回家路。在那些习惯了在陆地行走、对暴风骤雨惊涛骇浪没什么概念的人们眼里,灿亮的灯塔,只不过是一处网红打卡的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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