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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水土,养一方草木,亦养一方乡音。粤西吴川的乡野风物,从来都藏在口耳相传的方言里。那些被本地人唤了一辈子的方言俗名,不载于典籍,只长在山间田野、老屋灶台,伴着四季荣枯,沉淀成游子心底最温柔的故土印记。

幼时跟着母亲下地劳作,她看一眼便能随口叫出田间每一株野草的土名。田边,贴着地面铺展嫩绿茎叶的马齿苋,母亲叫它“酸咩菜”。采一把回家,或焯水凉拌,或清炒,用来佐粥。遍地疯长的飞扬草,枝叶间总爱招惹小飞虫,乡人以此特征随口命名为“乌蝇草”。夏日皮肤发痒,煮上一锅乌蝇草水擦洗,就是山野随手可取的土方良药。春天,遍野肆意生长的鼠曲草,本地人叫“田艾”。每到开春,母亲和我都会去田野采田艾,把新鲜田艾揉进糯米粉中,做成软糯的田艾籺。草木香混着米香,这是独属于故土的味道。乡间路旁随处丛生的白茅,我总喜欢刨挖它白嫩的根茎。咀嚼白茅的根茎,丝丝清甜近似甘蔗,乡人叫它“茅针蔗”。

菜园里最常见的长茄子,身材修长,一点都不矮,可人们称其为“矮瓜”。茄子紫皮油亮,肉质软糯,是饭桌上的常客。藤蔓爬满篱墙的南瓜,乡人唤作“金瓜”。黄花灿灿,瓜形敦实,成熟后的金瓜金黄饱满,可蒸可煮,粉糯绵软。而提味增香的香菜,本地话叫芫荽,香气浓郁,煮汤、拌面、炒菜添上一把,瞬间盘活整桌菜式的鲜香。

坡地上,农人悉心栽种的花生,是吴川乡村最质朴的农作物,本地称“花豆”。早春,家家户户都会种上几垄花豆。待到盛夏收获时节,全家老小下地拔花豆、摘花豆。新鲜的花豆清甜鲜香,晒干后的花豆被送去油坊压榨成油,满村飘起醇厚浓郁的油香。

稻田里,水稻素来不叫稻子,人人皆称“禾”。春日弯腰插秧是插禾,秋日收割金黄的稻谷是割禾,一望无际的田野就叫“禾田”。禾,简简单单一个字,包揽春耕、夏耘、秋收整年的期盼。

地里的玉米也到了成熟时节,人们叫它“珍珠粟”。珍珠粟秆叶挺拔,苞衣青绿,饱满的籽粒密密排列,如同散落的珍珠,大抵便是因此得名。乡人下地拗珍珠粟,掰下饱满的粟棒,或是丢进灶膛煨熟,或是剥下粟粒煮粥,都是乡间美味。

山野果树,是独属于童年的宝藏。山坡林下随处可见的桃金娘,人们叫它“稔子”。盛夏时节,稔子由青转紫,饱满透亮,咬上一口,清甜多汁。庭院村口常种的杨桃,果实棱角分明,形似五张脸庞,本地俗称“五脸”。熟透的“五脸”汁水丰盈,酸甜爽口。枝头结满红艳小果子的酸藤果,本地人称“炮毕子”,儿时的我常常捡来塞进竹筒弹射玩耍,噼啪作响恰似放炮。

草木无言,乡音有忆。一个个质朴的方言名字,连着田埂山野,连着童年旧事,也连着游子心中那一份沉甸甸的故土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