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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来,我的书桌上一直放着一只残破的汉代陶制酒碗。碗沿有道深深的裂痕,看着它,我总会想起外公的酒杯。

父亲一生不沾酒,家中无酒气。我对“酒”的理解,始于外公在窗边那幅静止的黄昏剪影。外公非豪饮之士,却总在晚饭时,坐于窗边旧藤椅,独自饮上一杯。他喝酒很慢,一口下去,总要微微眯起眼,像在品味,又像只是借着这片刻的醺然出神。记得那样一个秋夜,外公呷了一口酒,忽然没头没尾地,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叹息的调子,幽幽地念了两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那时的我,自然不懂何为“阳关”,谁是“故人”。只觉那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比夜色还浓,比秋风还凉,直往人心里钻。后来才知道,那便是酒的另一种味道了,不独是辣,更是将万千言语都凝在杯中的一份无言的郑重。

如今,人到中年,不追求那“会须一饮三百杯”的豪迈,也明白了“借酒浇愁”大抵徒劳。酒,成了一种更平实,也更深刻的东西。

三两知己,不必多,于静夜中闲坐。品评,闲聊,酒至半酣,脸上泛起红光,话也稠密起来,便觉得由衷满足。尤其窗外秋雨潇潇时,和好友小斟,酒在杯中,是沉静的;人在灯下,也是沉静的。在微醺的、朦胧的视野里,仍能望见彼此志趣相投。

这大约便是“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欢喜,更是古人所说“酒逢知己饮”。滋味全在一个“逢”字上,是恰到好处的相遇,是彼此懂得的安然。

再次回看书桌上那只酒碗,我轻抚着它,想象千年前的某个夜晚,是谁,用它盛满了或许浑浊却滚烫的酒液。那饮酒的人,是谁?他的故事,早已被时光冲刷得无影无踪。那酒,也早已渗入了历史的土壤。唯有这只碗,盛满岁月,沉默千年。

我端起手中尚温的酒,与那只古陶碗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酌。这杯中的光阴,饮得愈淡,滋味反倒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