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4年秋,海风残留着挥之不去的痕迹。一纸调令下来了,阿明结束了两年的海上生活,被公司派去船厂学艺。阿明背上帆布背包,登上前往远方的绿皮火车。车轮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列车不断向前行进,窗外的海岸景致缓缓后退。一路辗转,苏南的阡陌田野,连着一片片厂区,广袤的厂区一直延伸到江边,他终于抵达造船厂。
刚进厂区不久,热浪携着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机器的轰鸣不绝于耳。中午的太阳很毒,工人们照常穿着笨重的防护服,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四处弥漫。阿明船厂学艺的第一课,是先从电焊学起的。
起初,他强忍着刺痛,俯下身聚精会神地观察,蹲在水泥地面上被晒得发烫,后背衣衫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电焊强光刺得双眼发酸,他眯起了眼,可他依旧凝神注视着老师傅手中的焊枪。橘红色的熔浆慢慢地流了出来,将两块钢板牢牢焊合。他屏息凝神,手指悬于半空,跟着焊枪反复演练同一动作,在心中一遍遍体会焊接独有的节奏。
电焊师傅看到他学得十分认真,手上的焊枪没有停过,转过头对他说道:“焊接一定要盯着熔池,走枪的速度要匀称,手腕的力量要稳,焊缝要平滑结实,这是船的骨架,容不得丝毫大意。”
阿明急忙掏出一本封面边缘破损、颜色泛黄的笔记本记下:“熔池均匀,焊缝饱满。”
学习电焊几个月,阿明来到舾装工区,待在快完工的船舶甲板上,一页页翻阅笔记本,不断查验每个舾装构件。登上十几米高处开展作业,江风从舷边拂过,他心里难免有些紧张。带班师傅站在悬于半空的脚手架上晃了一下,神情很严肃地说:“主要构件要检查它的横向水平与竖向垂直,锚泊系统也半点马虎不得。”冰冷的金属在阿明手上划下一道鲜红的血痕。一阵刺痛传来,他眉头微蹙,咬牙忍住。他丝毫不在意,用力握住一支粗黑的笔在笔记本扉页上写下八个大字:“对照规范,核对编号。”
这时,船厂李工程师把船舶总布置图、线型图等一整套设计图纸铺展开来,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线条,各类专业符号和缩写的英文字母密密麻麻,看得人头晕眼花。看懂图纸,是阿明必须迈过的一道坎。他鼓起勇气凑上去请教:“李工,图纸上BL标记的,是不是船舶基线?”李工指着图纸上的线条,神情庄重地回答:“那就是船底基线,也是整艘船结构尺寸的基准。设计图纸是造船的依据,所有施工都必须遵照图纸执行。”
听完李工的话,阿明欣然接受,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习机会,缠着李工教他看图纸。此刻,他脑海里接连冒出许多问题,忍不住急切地追问:“李工,现在那些大船是怎么建造的?”
李工继续介绍说:“大船是将庞大船体拆成若干个分段,独立并行施工、装配生产后,再吊到船台精准拼装合拢,采用了先进的分段造船法。这样可以有效缩短船舶建造周期,减少船坞占用时间,但船厂运维和设备投入等各项成本较大,我国以后也会采用这种方法。”
船体涂装的时候,他也跟在旁边认真观看。说到油漆的重要性,油漆师傅激动地掀开沉重的油漆桶,刺鼻的气味迎风飘荡,他指着船底锌块跟阿明说:“这锌块就是牺牲阳极,发生电化学反应优先被腐蚀,船体钢板作为阴极得到保护,免遭海水侵蚀,这就是电化学防腐原理。”师傅郑重地告诫他:“船体油漆可不只是美化外观,防腐漆还能减少海洋生物附着,降低船舶航行阻力,膜厚也有标准规定。如果膜厚不够,海水盐分就会腐蚀损坏钢板。”
船舶工业关联数十个行业,时间转瞬即逝,历经船厂十个月历练的阿明,正在一点点触摸这个庞大体系的每一环。他亲眼见证完整的造船全过程,从铺设龙骨开始,历经焊接、舾装作业、防腐涂装等多道工序,一块块钢板被组装成完整船体,一艘艘新船、舰艇驶向大海,劈开一片片雪白的浪花。
多年之后,阿明辗转各地船舶基地,那本浸透油污、盐分与汗水,已被翻得陈旧的笔记本,还有他养成的严谨细致的工作作风,都完好保存了下来。
绿皮火车哐当声里藏着九十年代的味道,热浪和金属气息扑面而来,读着仿佛也站在了船厂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