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嫁给你爸几十年,就得了他一台缝纫机。”
说这句话的时候,母亲正在缝纫机前将裁剪出来的上衣缝合,那是一件红底白点的小缀做衫,母亲在给我的小姑娘做惠安女服饰。
惠安女的衣服做起来不算复杂,却很是烦琐,挑布料、裁版型,先用缝纫机缝,细节再用手工缝,用布料做纽扣,做好了要熨烫。每一道工序里都有祖辈传下来的习惯,比如那条看似简单的黑色百褶裤,因为从小看母亲穿,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有什么不一样。直到母亲给小姑娘做了几套衣服,我帮小姑娘穿的时候,把裤子穿反了。
母亲一边帮小姑娘重新调整裤子,一边看着我,道:“你看,这道中缝,凸出来的朝后,凹进去的朝前。穿对了,走路的时候前面平整,折痕自然,裤子不会往前鼓起,穿反了,裤子向前尖起来,后面贴身不好看。”
时装的裤子,哪怕外观不好区分前后,通过观察裆部缝线,记住前面的裆缝短,后面的裆缝为了更好的包裹性弧度更大,也更长。但是惠女的百褶裤非常宽大,前后用料基本相同。原来百褶裤上的这些折痕并不是随意熨烫而成的,它有自己的传统熨烫习惯。
这种折叠熨烫习惯,会令裤管产生一条垂直的中缝,中缝凸起的那一面是后,中缝凹进去的那一面是前。这样的裤子穿起来,无论遇到从哪个方向吹来的风,裤子轻盈又不会尴尬。
从前日子清贫,不是家家都买得起熨斗,没有熨斗的人家,就想出了将裤子折叠后,用重物压住,再用滚烫的开水烫出折痕的办法。
小姑娘特别喜欢惠安女服的袖子,用她的话说就是“和阿嬷的一样”,上面有许多花草纹样,很小的时候她就喜欢拉着母亲的袖子盯着看。
从前这些刺绣都是人工一点点绣出来,一件衣服的完成,单是绣这些纹样就要耗费许多精力。这一种上衣袖子和里衣衣摆上的刺绣装饰叫作“边子”(闽南语音),现在基本都可以买各种现成边子,自己缝制成各种袖子。
母亲把衣服从缝纫机上拿起来,在空中抖了一抖,还没有折起的衣摆在空中形成一个桃心的弧度,小姑娘快速地走过去,试图钻到衣服底下,只是待她靠近,衣服已经落下,只有衣摆轻轻扫过了脸庞,她开心地站在那里咯咯地笑着,仿佛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
大岞崇武一带的惠女服用料轻盈,衣摆的处理方式精细,需将其向内折起,缝成腋下两端短,前后稍长,形成类似于桃心尖的形状,熨烫以后很好看。这种衣摆的双层设计让衣服的下端无形中有了一定的重量,衣服虽然短但是压得住,可以避免衣服被风掀起的失礼和尴尬。
衣服的布料软而轻盈,很容易起丝,因而做衣服,总要等到地里的活干完,手上闲下来的时候。春天后的那个时间是最好的,天气渐暖,手上的老茧和倒刺能养一养,才不会在做衣服的时候钩丝。
看着母亲专注的模样,我忍不住问她:“妈,你做衫时在想什么?”
母亲停下踩缝纫机的脚,向上抬了一下眼睛,眼神从老花镜和额头之间的缝隙看过来,说:“想这件衫。做衫不能分心,一走神,线就会歪。”
红底白点的小缀做衫让祖辈的手艺在缝纫机声里延续,读来格外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