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上的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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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染鉴江时,广东省吴川市梅菉镇隔塘村的祠堂前已架起十几座朱漆色柜。八岁女童足尖轻点镀金莲台,九尺水袖垂落,腰间银丝隐入衣褶,恍若云端仙子凌波微步。这门以钢枝为骨、童衣为羽的奇技,在吴川大地已翩跹了百余年。

初遇飘色是20世纪80年代在黄坡镇沙岗村,那天是正月初八,适逢沙岗年例。中午时分,只见三架飘色迤逦而来,首架《哪吒闹海》中,五岁男童足踏金轮,混天绫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就像真要将乾坤圈掷向苍穹。第二架《嫦娥奔月》最摄人心魄:女童单足立桂枝,身后空无一物,月轮悬于头顶,玉兔偎依裙边,整座色台随鼓点轻颤,似要乘风归去。最绝的是《三英战吕布》,三个孩童叠立戟尖,兵器碰撞声清脆如裂帛,惊得围观者连退三步。

新世纪初年,我在梅菉镇年例中再次震撼。正午时分,十二架巨型色板从骑楼下缓缓移出。首架《天女散花》高达六米,少女手持花篮,色梗从花篮底部延伸至裙摆牡丹纹,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八仙过海》色台更令人屏息:八位孩童分踏鱼龙、花篮、玉板,色梗隐入浪涛造型中,整条色板竟能随行进节奏左右摇摆,恍若真在碧波中沉浮。当《六国大封相》经过时,三十六面旌旗同时展开,孩童们在旌旗间变换阵形,刀枪剑戟碰撞声与鼓点交织。

梅菉匠人将力学与美学熔于一炉。在非遗工坊,我曾见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孙康福用卡尺丈量色梗角度,将拇指粗的钢条弯成S形,再用红绳标记受力点。“要让孩童像云一样飘起来,关键在‘藏’字诀。”他指着正在上色的《八仙过海》色板,铁拐李的葫芦口悄然伸出钢枝,化作海浪托举着何仙姑的荷花,蓝采和的花篮中暗藏机关,色梗从花篮提手延伸至韩湘子的玉箫,巧妙地隐入衣纹褶皱。最绝的是吕洞宾的宝剑,剑柄处延伸出的钢枝竟分出三股,分别支撑着曹国舅的玉板、汉钟离的芭蕉扇和张果老的毛驴,整条色板在行进中微微起伏,恍若真在碧波中遨游。

这门始于晚清的技艺,在梅菉得到了最生动的传承。当地巡游素有“三转三停”的规矩:转祠堂求福、转码头祈安、转市集纳财。年例当日,全镇万人空巷,孩童们穿上戏服前要经过“过火焰”“踩米筛”等古礼。我曾在梅菉祖庙见证点睛仪式,十二架色板依次停驻在神龛前,主祭者用朱砂笔为孩童点目,那一刻,戏服上的金线与晨光交相辉映,古老的神话传说与鲜活的生命在烟火缭绕中悄然融合。

如今的吴川飘色已走出乡野,入选“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但在梅菉骑楼底的作坊里,每逢元宵前,老匠人们仍围坐在火塘边,用祖传的鲁班锁测试色梗承重。他们说,那些凌空的身影,终究是大地上生长出的传奇——是无数双手托举的梦想,在鉴江的波光与骑楼的飞檐间,永远翩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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