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子出了长沙,往张家界方向行驶,林立的高楼、喧嚣的车流缓缓隐去。窗外的色彩渐渐浓郁起来,层层叠叠的绿涌进我的眼里,饱满而湿润,尽管隔着窗玻璃,我还是不由自主地做了个深呼吸。
“路程较远,要好几个小时,你们还是好好休息吧。”导游的话音刚落,不少团友已做好睡一觉的准备,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我舍不得睡,因为不想错过窗外流动的风景。
盛夏已至,乡野被无边无际的绿意填满。成片的禾田肆意铺展,鲜嫩浓绿的稻禾顺着平缓的地势绵延开去,直涌到山脚下。风过处,稻禾温柔起伏,很是动人。生活在海边,极少见到如此壮观的禾田,我欢喜至极。浓密的树丛簇拥在田野周遭,翠色欲流,满目生机。红顶或蓝顶的农家小楼静立在碧绿的田畴中,雅致安然。偶有溪流从田畴间穿过,愈加灵动可人。我的目光一路追随,颇有“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之感。忽然想起沈从文写湘西的文字,说这里的山水会“把人的魂灵染绿”,此刻倒真有点感同身受了。旅行的意义大抵如此,让“万卷书”在“千里路”上具象化。
如果说旅行的目的地是一篇扣人心弦的小说,沿途的风景则恰似一处处充满惊喜的伏笔。我向往目的地动人的风景,更珍视沿途的欣喜。多年前我前往青海,离开茶卡盐湖前往祁连的途中,恰逢“环青海湖国际自行车赛”进行交通管制,堵车、绕道,原本六个多小时的车程,竟延长至十一个小时,成了名副其实的长路迢迢。长时间困在封闭的车厢里,无聊、疲惫,团友们几乎都在呼呼大睡,而我依然精气神十足。车子行驶在连绵辽远的旷野之上,低处是茵茵铺展的高山草甸,牛羊散落其间;远处,雪峰在云层下若隐若现。我睁大双眼静静地望着,心潮澎湃,因这苍茫而辽阔的高原。凌晨,当我小寐醒来,被车窗外的夜色震撼,夜空明净,月光澄澈,星子低垂,天地间氤氲着迷人的宁静。途经一个小山脉,我隔窗后望,车灯绵延,犹如一条长龙盘踞在旷野,明晃晃的,蔚为壮观。
站在前往希腊圣托里尼岛客轮的甲板上,当我得知要与眼前梦幻得不真实的爱琴海共度六个多小时的旅程时,欢喜油然而生。我带了一本书登上顶层甲板,开启一段涛声与书香相融的时光。海风迎面扑来,带着清冽的气息。书翻了几页,目光却不自觉地被那抹蓝牵引。爱琴海的蓝,古老而深邃,纯净得令人失语。客轮破浪而行,海浪贴着船舷漾开,浪花欢腾如白驹,纵身跃起又倏然散落,转瞬被那片深蓝吞没。往远处望去,蓝色愈发浓烈起来,海面平整处如光洁的蓝宝石。望着这片见证战火与文明、众神与理想、刹那与永恒的时间之海,望着它的不动声色与波澜不惊,微小如我,唯有静默和凝思。
就这样,我享受着旅行中起点和终点之间不期而遇的美好。我喜欢高速路上一闪而过的路牌,那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或诗意或通俗的地名,宛若一封封未曾拆开的信件,激起我无穷的遐想;我喜欢乘坐高铁时窗外转瞬即逝的电线杆子、村庄、小路、田野;我喜欢看经停站台上移动的人群,仿佛一首离别的小诗,泛着淡淡的忧伤。
沈从文在《湘行书简》里说:“我总那么想,一条河对于人,太有用处了。”“我倘若还有什么成就,我常想,教给我思索人生,教给我体念人生,教给我智慧同品德,不是某一个人,却实实在在是这一条河。”我的旅途沿路,恰似“这一条河”——它教给我的,不是如何抵达,而是看见、热爱与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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