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禾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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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勤的车窗半开,一缕清鲜草木香顺着风钻进鼻腔,刹那间,城市的喧嚣尽数退去,把我牵回儿时盛夏的稻田。那年暑假跟着母亲下地收早稻的种种气息,层层叠叠涌上心头。

人这一生,最铭心的滋味,从不在山珍宴席,而藏在暑热田间。各样气味顺着农忙次序缓缓铺展,自湿润泥土始,至醇厚米香终,时隔几十年回想,依旧温热鲜活。

盛夏时节,早稻迎来收割,田里积水提前排尽,泥土润而不涝、湿而不烂。刚踏上田埂,一缕清浅柔和的土腥香先漫入鼻腔,是渠水浸润整季的土地独有的气息,沉静安稳,独属于盛夏乡野。

农忙就此铺开,我赤脚跟在母亲身后,众人弯腰持镰收割稻禾。镰刀划过秆茎,成片青稻顺势倒伏,一垛垛整齐码在垄间。此刻田野里并无温润熟米香,扑面而来的是浓烈鲜活的草木气息。刚折断的稻秆饱含青绿汁水,清冽感直冲鼻尖。燥热夏风裹着这股气息漫卷田间,盛满农忙该有的样子。

割下大半稻禾,人们合力抬来打谷机,隆隆轰鸣响彻整片田地。一束束稻穗送入机器,谷粒簌簌飞溅脱落,空气里浮起独属于青谷的清浅生味。不甜不腻,带着谷物尚未成熟的淡凉,辨识度鲜明,轻嗅便知是裹着完整谷壳、未经日晒烘制的原生稻谷——米粒最初的模样。

一日辛劳落幕,往往已是晚上,混着田间潮气、青草碎末的稻谷被满载运回。堆在院落的谷垛闷着一身田野杂气,厚重又清新,满是盛夏劳作的印记。

我们将谷粒均匀摊开铺满晒谷坪,盛夏灼人的日光,一点点重塑稻谷所有风味。

刚摊开时,草木涩味依旧浓重;连日烈日烘烤,热风反复拂过谷面,水汽缓缓蒸腾消散,冲鼻的青腥慢慢淡去,温润清甜的谷物本香悄然苏醒、缓缓蔓延。烈日烘干潮气,褪去稻谷沾带的田间尘土,野气一点点沉淀,缓缓向米香过渡。

待到谷粒干透干爽,便挑去村中碾米坊脱壳。

这是稻谷香气抵达顶峰的时刻,亦是一粒米新生的开始。

机器嗡嗡低鸣,粗硬谷壳层层剥落,莹白温润的米粒簌簌落下。醇厚的米香瞬间向四下漫溢,清甜绵长,萦绕周身。褪去所有风尘外壳的大米,色泽温润如玉,干净透亮。这朴素饱满的谷物香气,简单纯粹,足以让人满心安稳。

一株早稻,历经春水的浸润与盛夏的炙烤,走过耕耘、收割、脱粒、晾晒、碾壳数道工序,褪去一身粗糙青涩,慢慢沉淀出粮食最本真的模样。

自此,它幻化出万千滋味模样。可以焖一锅蓬松软糯的白饭,可以熬一碗清润养胃的薄粥,亦可蒸米糕、制米粉、打糍粑,以百般姿态,填满寻常人家的三餐烟火。

车窗外的草木清香渐渐淡了,可记忆里那片稻田还清晰如昨。

只是大片稻田早已不在了,昔日稻田间竖起了厂房,旧时热闹的碾米坊也拆了许多年。母亲老了,依然保留着务农的习惯,但狭小的田里只剩稀少的青菜作物,偶尔提起从前夏收的光景,也只淡淡说一句 “那时候苦得很”。

可那些气味还在。在某个通勤的清晨,在某阵修剪过的草木风里,忽然涌上来,把我稳稳接住。就像当年跟在她身后,一脚踩进湿润的田埂,什么都不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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