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视觉中国)
■郭永尚
改革开放浪潮中,闽南一座沿海小镇正沐浴在集体改制的春风里。渔船换了运输船,木船迭代成了铁壳船,一段短暂的见习船员经历,是这场时代变迁最真切的见证。
童年的记忆,始终绕不开沙滩上那些斧凿刨削的造船光景与乡亲们的欢颜。集体改制的脚步悄然临近,渔船渐渐被运输船取代,渔业生产转向货物运输。村民们围着崭新的运输船,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喜悦,纷纷念叨着“运输船可比渔船好多了,新的工种也省心”,那段对新生活的期盼,随着海浪声久久回荡。
小学毕业,运输船已慢慢成为村里的主力,不少父辈也顺利转为运输船船员,整日奔波在海上航线;初中毕业后,更大的变革如期而至——在改革开放政策的推动下,五六百吨的铁壳船取代了传统运输木船,银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比木船更坚固、更先进。恰逢这场船舶升级的浪潮,怀揣着对大海的向往,受父辈们言传身教的影响,他成了一名见习船员。
上船的第一天,父亲拍着他的肩膀反复叮嘱:“做学徒,勤快是本分,多学技术才是根本。”母亲则拉着他的手依依不舍,眼眶泛红,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注意安全”。彼时的他满怀着对航海生活的憧憬,却没料到第一个“拦路虎”来得如此迅猛——晕船。
船一驶离港口,海浪的颠簸便让他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黄胆水混着苦水一次次涌出,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那些日子,他一边吐一边跟着老水手们打理甲板、擦拭设备,咸涩的海风刮在脸上,呕吐后的酸痛感浸透四肢百骸,连饭都难以下咽。但他心里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暗下决心要“抗晕”;船上的录音机里循环播放着郑智化《水手》的激昂调子,那句“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恰似穿越风浪的号角,为他抵御困境注入了不竭动力。
翻遍所有旧报纸、《读者》杂志,总算找到一丝线索:晕船是因为人体平衡系统与船舶颠簸的频率不协调。在这缕光的指引下,他主动申请下机舱——那里机器轰鸣,振动频率远超甲板,他咬牙在高温嘈杂的机舱里跟着“老轨”学习设备检修;休息时,他又跑到驾驶台,跟着船长观察雷达操作、熟悉海图作业,让身体慢慢适应船舶的晃动节奏。从船舶出港前的备航检查,到航行中的瞭望值班、信号联络,每一项航海规范流程他都逐一钻研、牢记于心。每日跟着老水手们给船体做油漆保养,打磨锈蚀的船板、涂刷防腐漆,不放过船艏锚机、船艉螺旋桨周边的任何一个角落;还主动参与甲板机械的拆解与维护,小到缆绳的整理、导缆器的清洁,大到锚机的调试、绞车的检修,从船艏到船艉都有他忙碌的身影。
日子在“一边吐一边练”中悄然流逝,从最初的寸步难行到后来的渐能适应,再到一年后彻底实现“抗晕”目标,他不仅扛过了生理的极限,更在这个过程中摸清了船舶的“脾气”。他不再只满足于简单的绳索打结,而是主动向船长请教航海知识,熟练掌握海图图上作业核心技巧,跟着师傅钻研柴油机等关键设备的工作原理,从机械构造到运行逻辑都了然于胸。曾经瘦弱的少年,在海风与海浪的磨砺中变得壮实,忙碌的见习船员生活让他的心灵也愈发坚定。
如今,再回望那片海岸线,当年五六百吨的铁壳船早已不是主角,数万吨的巨轮鳞次栉比地停靠在码头,起重机轰鸣作响,集装箱整齐排列,一派繁荣景象。从集体捕鱼船到个体运输船,从木船到铁壳船再到数万吨巨轮,从沿海小镇到现代化港口,港口扩建的塔吊身影与往来的万吨巨轮,都是时代前行的印记,他亲历的不仅是个人职业的成长,更是一个时代的飞速跃迁。
时光流转,大海依旧,那份藏在浪涛里的眷恋,是对故土最深沉的回望,对时代最真挚的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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