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视觉中国)
■陈向阳
2026年1月1日傍晚,我和朋友正在茶室泡茶话仙时,庭院大门口传来快递员的喊声:“陈先,开下门,有你的快递。”我按下遥控器,打开大门,快递小哥开着快递车慢慢爬上斜坡,缓缓开进小院,亮着的车灯不经意地扫过茶室门楣上褪色的旧春联。快递小哥跳下车,边看着旧春联边念道:“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这时,他把一个牛皮纸包裹递给我,说道:“你这一件快递是书。新年的第一天,我送的快递里就这一件是书!”我一边迎出茶室,笑容满面地说着元旦快乐,一边接过他递来的邮件。
回到茶室,茶桌上的茶壶正冒着热气,满屋的空气中飘荡着陈年岩茶香。朋友问又买啥了,我没说话,而是拆开包裹,里面是一本杂志的2026年第一期。当我翻开扉页,只见目录中有一行是“出砖入石/陈向阳”。字不大,却像一枚温润的玉石,沉甸甸坠入眼底。当指尖停在那行字上时,才惊觉我的文章被刊载在新年的第一期,而且在新年的第一天就收到编辑寄来的样刊。
当窗外的风掠过庭院的观赏树,发出细微的“簌簌”声时,我不由回想起写这篇文章的缘起。眼前浮现出几年前那个暴雨夜,我蹲在祖厝坍塌的护厝墙根下,与宗亲一起用竹筐一筐筐清出被泥浆裹住的旧砖。两年前的深秋,我在泉州西街的小巷里,刚好看到老师傅用桐油灰调糯米浆,将小巷里那段倒塌的老墙修旧如旧。去年初冬的雨夜,我坐在茶室书桌前,灯光把影子投在稿纸上,键盘敲击声混着窗外落雨的滴答声……那些被雨水泡胀的砖纹,被凿子啃噬的石屑,被茶渍洇开的墨迹,还有那用闽南古建筑独有之法——以砖为骨、以石为筋、砖石相嵌、咬合如齿而形成的浑厚张力,让老旧墙体在风雨剥蚀中站成脊梁……这些片段,此刻都形象地凝在“出砖入石”这四个字里。
杂志里我的文章排在末篇,就像旧厝中那块压在最底层的基石。我合上杂志,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忽然想起早晨在村口遇见的老石匠阿伯。他用旧布仔细擦拭着凿子,阿伯说:“向啊,我们平常不要总盯着新厝看。其实我们闽南的工匠在古建方面的技术非常高超,你看咱村朋山岭上的运使宫(龙泉祠),虽然经历几百年的风雨侵蚀,但遗址上‘出砖入石’的砖石依然还在,砖石缝里钻出的野兰,开得比庙里的供花还精神。”
朋友走后,夜已深。我轻轻关上窗,转身将这本杂志与其他刊载着我的文章的杂志放在一起。关上书柜门那“吱呀”一声,令我好像听见了砖石相嵌的微响,听见了新芽顶破冻土的轻吟,也听见了2026年,正以其最沉实的方式,在人间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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