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视觉中国)
■徐岚
飞机舷窗外,成片的白云连绵不绝,软软糯糯,像极了昨日里那份素未谋面,却又并不陌生的暖意。
从记事时起,我耳边便总萦绕着一句话:你是被爸爸妈妈抛弃的孩子。长大后,心底的执念愈发浓烈,总想探寻自己的来处,知晓根在何方。那些与我流淌着相同血液的亲人,是否也曾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过这个一出生就被送走的孩子。
今年暑假,养母轻声告诉我:“你的亲生父母找过你很多次了,我怕你难过,一直没敢说。如今你的亲生母亲病了,你若想去看看,我陪着你。”那一刻,我竟手足无措,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怨恨,有期待,有纠结,更有忐忑。
后来某天,我忽然想通了:能相见时好好见一面,总好过日后想见,却只剩终生遗憾。于是我当即订了机票,鼓起勇气,踏上了这段未知的寻亲路。亲姐姐、姐夫和妹妹专程来接我,初见时难免生疏,只一眼便瞧见他们脸上刻满的岁月沧桑。万幸此行有丈夫相伴左右,我心底多了份稳稳的踏实,才不至于陷入无措的尴尬里。
到了他们家,一间狭小昏暗的屋子里坐满了人。破旧的沙发上,两位白发苍苍、头戴旧帽的老人佝偻着脊背,静静坐着。见到我,他们神色平静,父亲匆匆看了我一眼,便沉沉地低下了头;母亲始终一言未发,目光却频频落在我身上,像是要把我的模样深深印刻在心底。没有影视剧里认亲时的泪眼婆娑,我们只是安静地吃着饭,兄弟姐妹间的交谈,带着几分客气,又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自然。
饭后,妹夫提议去街上走走消食,正合我意。一路上,家人特意把最善言谈的妹妹推到我身边,不由分说将我们的手牵在一起,让我们并肩慢行。就这样,我们聊起了彼此的过往。妹妹说,打她记事时起,父亲就因身体原因无法劳作,全家的生计都压在母亲一人肩上。大姐十三岁便背井离乡外出打工贴补家用,二姐随后也跟着出去,兄妹几人的心愿,都是合力供大哥读书,盼他能有出息。这几年,父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今年开春,母亲又查出了癌症,几番住院化疗后,医生也只能建议回家静养,靠药物缓解痛苦,静待命运安排。妹妹还说,母亲总念叨,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我。她总会安慰母亲,把我送出去,至少让我有了读书的机会,如今的日子也过得安稳顺遂。
可谁的人生又真正轻松过呢?他们不会知道,被送走的我,养父母早早离异,我跟着养母一路颠沛流离,辗转他乡;他们不会知道,年少时身在异乡,我常被同学欺负、旁人嘲笑的酸楚;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熬过无数挑灯夜读的日夜,在汗水与泪水里,一笔一画奋力打拼出来的。
走着走着,母亲也跟了上来,我依旧没能先开口与她说话,她只是淡淡笑着,缓步跟在我们身后。晚饭吃到一半,母亲说身子难受得厉害,姐妹们熟练地将她搀扶到床上,细心喂她服下药。这时,妹妹才详细地和我说了母亲生病后的光景,医生说母亲活不了多久,万幸如今已然熬过了半年。我心头陡然涌上一阵庆幸,幸好我来了,幸好没有错过,没有只留遗憾。
入夜,我们要告别返程,母亲挣扎着起身,默默地站在门口,依旧没说一句话。我转过身,轻轻抱住她:“妈妈,我们回去了,你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她紧紧回抱住我,声音哽咽:“儿啊,下次,一定要带着孩子们一起回家。”那一刻,积攒了半生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返程的路上,姐姐和姐夫送我们回酒店,姐姐说,母亲近来大多卧床不起,极少下床走动,当日因为我的到来,满心欢喜,下午才执意要跟着我们出门走走。
缠绕心头几十年的心结,竟在这一天彻底解开,归于释怀。大哥对我说:“兄弟姐妹,有今生,无来世,一定要珍惜眼前人。谢谢你百忙之中肯来见爸妈,他们打心底里欢喜,也满心感激。”我红着眼眶回应:“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们,从来都没有忘记,还有一个我。”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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