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视觉中国)
■吴奋勇
上午的菜市场,热热闹闹。我在挑菜,他在称菜。秤砣往上一拨,铁杆翘起,又沉沉落下。他慢悠悠念出一句老话:“雷打蛰,雨天阴天四九日。”我说:“那不是雷,是隔壁工地的机器声。”他低头系着塑料袋,没看我。“是雷声。我听了六十年了,不会错。”他把菜递过来,“那声不躁,不烈,就是轻轻一震。”他顿了顿,“像敲了敲。”
我接过菜,走出几步,又回头。他已经在称下一份了,秤杆平平地翘着,秤砣垂下来,稳稳的。我想,应该是春雷响了。它不是在高空轰然炸开的虚惊,是从脚底接住的,闷闷的,像有人抬手,轻轻叩了叩大地的门环。我一看日历,原来已是惊蛰。
古人云:“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走在河滨路,小草绿了。桃树上的小小骨朵,也笑了。黄鹂飞过,留下三两声清亮。乡野间这些小东西,从来不是被雷惊醒的。是地气先暖了,泥土松了筋骨,草根吸饱了潮气,那些藏在土缝里、墙角下、石臼边的小东西,才悄悄探出头来。这让我想起五十年前的惊蛰。
那时我七八岁,祖父还在。惊蛰前一夜,他提着煤油灯去牛棚,我跟在后头。干草的气息扑出来,闷闷的,带着暖意。牛卧在地上,前腿曲着。祖父把去年的稻草放进槽里。牛不起来吃,只把鼻孔对着门缝,一翕一张。祖父蹲下去,手掌贴上它的耳朵。“它听见了。”我莫名其妙。他又说:“雷声。”我没听见。门缝外是茶山,一垄一垄,黑魆魆的,像无数条睡着的脊背。风过时,沙沙响,响一下,停很久。那天夜里其实没有雷,祖母后来说。
天亮,牛自己站了起来。它走出棚,站在埕边,尾巴也不甩,只对着山坳那头张望。祖父一手拉着牛绳,一手抚摸牛背说:“再等一日。”
早饭后,祖父带我去看田水。他走在前头,锄头扛在肩,不吭声。我跟在后头,踩他的脚印。土路被雾洇湿,脚印落下,边沿慢慢渗出光。走到“尾份脚”的一丘田边,他忽然停下。田水还没放,土是干的,裂成细密的龟甲纹。祖父蹲下,把锄头靠在肩头,用食指轻轻叩一叩土。叩一下,叩两下,叩三下,像敲门。土裂开一道细缝,一条红蚯蚓探出头,只探出半截,触一触空气,又缩了回去。他没有捉它,直起腰,“惊蛰未到虫先动,惊蛰一到虫成瓮。”他顿了顿,“这是第一条。”我蹲下去,等第二条。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田埂上。
第二条始终没有来,它们都藏进了乡村的节气里。
泉州乡村的节气,从来不写在日历上。“惊蛰塍,春分豆”。老辈人记在心里,也落在手上。田埂修得齐整,水田蓄着清亮的水,豆种下去不过几日,顶着薄泥,冒了尖。旁人路过,探身看一眼,笑一声:“惊蛰豆,哗闹闹。”那点点嫩黄,攒了一冬的力气,热热闹闹,把田头都染活了。惊蛰节,锄头不停歇。田里的人影多起来,一锄一锄,把春光翻进土里。
龙湖畔的风,渐渐少了寒意。四季桂的枝丫冒出新叶。菜市场的竹篮里多了带泥的时蔬,根须上还挂着晨露。晒太阳的老人随口一句:“雷响了,虫都醒了。”日子便顺着节气,不紧不慢,往前走了。
黄昏,我又路过那个菜市,它已经安静了下来。龙湖水轻轻拍岸,茶山一垄一垄,隐进暮色里。其实,雷到底响没响,已经不要紧了。土松了,虫动了,风暖了。
一声轻叩,启封大地;晴光淡淡,睹物皆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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