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视觉中国)
■吴奋勇
那天上午十点多下楼,春阳暖融融的。王老师正和几个人围在花坛边泡茶,一张小几,几只搪瓷杯,热水一冲,茶香悠悠地飘过来。我也凑过去,蹭了一杯。
老李呷了一口茶,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惊蛰过了,茶脱壳了吧?”老张推推眼镜,接得顺溜:“快了快了,再过几日,春分茶就该冒尖了。”胡老哥脸上泛起笑纹:“清明就能开园采茶咯,老辈人传下来的话,准没错。”
几个人都点头称是。我端着杯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争不出长短,不如回去问个明白。
清早,我推开海勇哥家的木门。他正在院子里编竹篾,旁边堆着几只新编的茶篓。他抬起头,见是我,也不多问,只是咧嘴笑笑,拍拍手上的竹屑:“走,今天春分,我带你去茶园看看。”
我们沿着刚修整的山路走,晨雾还没散尽,路边的草叶挂满露珠,走几步,裤脚就洇湿一片。海勇哥忽然指着路边一丛茶说:“你看,这就是‘茶脱壳’。”
我凑近看,那些越冬的老叶底下,冒出些嫩嫩的小芽,每个芽头外头都包着一层薄薄的鳞片。有的已经裂开,露出里头鹅黄色的嫩尖。“惊蛰回暖,它就醒了。”海勇哥蹲下来,轻轻拨开一片叶子,“这鳞片是护着它过冬的,天一暖,就自己脱掉。老辈人看得细,才编出这样的话来。”
我们继续往上走,到了一片开阔的茶园。海勇哥随手掐下一个芽头,递给我看:“你说那个谚语,前半句没错,后半句‘清明茶开园’,说的不是咱们的铁观音。”他指着那芽头:“你瞧,这是单芽,嫩得很。要是做绿茶,清明前后采这个,正好。可咱们铁观音要等它再长长,长到三叶一芯,叶子舒展开了,那才叫‘开面’。开面才能采,采回去摇青、杀青、揉捻,做出铁观音的韵来。咱们的开园,要到五月一日前后,谷雨时节。”
我这才明白,那谚语原不是错的,只是被时间带偏了地方。
下山时,太阳出来了,照得茶山一片亮汪汪的绿。田埂上的野花开得正热闹,紫的、白的、黄的,挨挨挤挤,像赶集似的。风一吹,花香和茶香便搅和在一起,漫过整个山坡。海勇哥摘了几朵,随手递给我:“山花戴一戴,四季无病灾。我阿婆说的。”
我接过花,忽然想起那句词:“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在茶乡,这不是什么遥远的念想,而是触手可及的日子。春分前后,茶园里的活计还不算忙,孩子们便在田埂间跑来跑去,采一把野花,往头发里插。阿婆们见了,总是笑眯眯地念叨那句老话,把春天的欢喜裹进最朴实的祝福里。
我小时候的春分,就是这样过的。头上没有精致的簪花,只有知名或者不知名的山花。我们顶着一头细碎的春光,在茶山疯跑,连笑声都是清甜的。那时不懂节气深意,只知道春分一到,山野里有花可采,头上有花可戴,便是一年里最欢喜的时光。
傍晚时分,我和几个堂亲在海勇哥家的门口喝茶,山风一阵一阵的,把花香送到茶碗边。最好的春天,从来不在远方——就在故土的茶山上,就在这一碗茶里,就在你愿意低头看见美好、抬头接住春光的心上。心怀春光,便是山花插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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