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视觉中国)
■黄连茂
很多人猜我是为爱憔悴。的确,你看我这头乱得像鸡窝的头发,枯黄的脸上驮着两个鸡蛋大的眼袋,还有走路都带晃的疲惫劲儿,任谁看了,都得脑补一出撕心裂肺的情伤大戏。
是的,我承认,因为你,我深陷在某种迷狂中,几乎每夜是狂乱的夜。
每一个夜晚,时针指向11:00,我就开始心神不宁,为迎接你的到来做好各种准备。印象中你是很守时的,很苛求安静的,所以我必须分秒不差。11:30,四周必须一片漆黑一片寂静。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恨不得化身说一不二的指挥官,把左邻右舍都变成我的军营,我一声令下,熄灯号就把灯光和声音都摁停。我的高压之下,四周寂静得只有秋虫的呢喃,只有月下风中花影的摇曳。“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这样的意境下,你有什么理由不来呢?
但你似乎在考验我是否虔诚。有经验的人告诫我,对你既要在意,又不能表现得太刻意。就像手捧沙子,太用力和不用力都效果不好。于是我双手合十,盘起双腿。同时,我还要做到气沉丹田,凝神屏息——哦不,不是屏息,而是要呼吸缓慢绵长,心跳不能太快。得把气沉到肚子里,呼吸要慢得像蜗牛爬,心跳要稳得像钟摆,不能有半分急切。毫不夸张地说,我这架势,就跟歌里唱的一样,“连见面时的呼吸都反复练习”。
盘腿打坐,心无挂碍。但我的心总是为你挂碍。在我盘腿而坐的当下,我一一复盘此前的准备工作,像是战士临战前再次检查随身的武器装备,生怕遗漏了一丁点,造成不欢迎你的误会——
天刚擦黑,我就简单地吃了晚饭。虽说胃口很好,鱼肉荤腥都爱,甚至还想着喝二两烧酒,但也只能简单地吃点五谷杂粮。觥筹交错、吞云吐雾的酒局,我已能推就推,即使被告诫“不喝酒,没朋友”,也不管了。“早餐吃好,午餐吃饱,晚餐吃少。”专家说了,我只能照办,否则惹得你一不高兴放我鸽子了咋办?
餐后半小时,我准时出现在小区的跑道上。尽管时有偷懒心理,但我都能艰难克服。我必须营造一个你喜欢的形象——喜爱运动,健康指标正常得连一个箭头都没有。
我的手触摸到袜子,它温厚地包裹着刚刚泡过的脚,那是刚用40℃的水泡过的。至于睡衣的软度、窗帘的厚度、被子的颜色、枕头的高度,那更是精挑细选,反复调试,半点不敢马虎。在这个时候,再加上点若有若无的水流声或雨滴声,就应该是锦上添花了……复盘完毕,万事俱备,只等你来。于是,我放心躺下——当然,躺姿也是马虎不得的,得按你喜欢的样子来。
……
然而,“有约不来过夜半”,你就是不来。
辗转反侧之际,我承认,对你的情感开始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也算是由爱生恨吧。在睁着眼睛痛苦等待的漫漫长夜里,你我之间的如烟往事,你带给我的酸甜苦辣,过电影般在我脑海里无序播放。我恶狠狠地想,你怎么就那么高傲冷漠呢?过去,有人曾悲观地抨击我们人类,整天攻克这个难关,突破那个瓶颈,却连健康的几个简易标准——吃得下、睡得着、拉得出,都还难以企及。为了达到这几个看似简单的健康标准,多少人一辈子孜孜以求,多少科学界、医学界、哲学界的专家学者为它们皓首穷经?现代科技日新月异突飞猛进,说不定,吃喝拉撒睡这几样,在AI时代都能像电灯那样,装个开关,就能够自如调控了呢。嘿嘿,到那时,你就乖乖地听话,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吧。
就这样,我美美地想着,任思绪在无边的暗夜里飘飞。飘啊飘,直到忘记了我还在等你……
直到窗外的亮光告诉我,天亮了。我睁开酸涩的眼,摸摸眼角有眼屎,又摸摸更大了的眼袋——你应该没来,但似乎又来过了。
舍友推门催我起床了。一看凌乱的床上,像是小偷刚走的作案现场,就一脸坏笑地问道:ta来了?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乱草样的头发也跟着我乱点:来了。
其实我知道,那个ta跟我说的ta压根就不一样。
我说的ta,就是你啊——我的可爱可恨的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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