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视觉中国)
■黄伟兴
春风是从东海的波澜里泅渡过来的。它带着万顷海波的潮气,在大地的边缘试探。福建长达三千多公里的海岸线,是一把被日月拉成的硬弓,此时正被这股暖意缓缓松弦。从闽江口的泥淖到平潭的银色沙滩,从湄洲湾的浅滩到东山岛那深不可测的靛青,海风没有了冬日里的凌厉,它开始变得黏稠、温润,碧海蓝天之间,尽是醉人的青翠,以及被水浪滋养千年的山海。
红树林,是生长在热带与亚热带海岸潮间带或河流入海口的湿地木本植物群落。“白骨壤”“老鼠簕”“角果木”“桐花树”“秋茄”……它们都叫“红树林”。在闽江入海口,红树林随时都在进行着无声的突围。这些生长在咸苦之地的树木,是海洋的肺叶。冬天撤退时留下的枯黄,被一种绿色的生机取代。红树林的根须在泥土下纵横交错,成为厦门、漳江口等地的生态血管,也是它们与风浪博弈的锚点。它们在抵御潮汐和海浪,也在防守着滩涂的溃散,防守着鱼虾、濒危鸟类那赖以生存的理想家园。
管护员的靴子踩踏着软泥,沉闷而扎实的声响迎来了清晨。这些树在别人看来是风景,在他眼中却是性命相托的牵挂。他捡起一只随浪漂来的塑料瓶,那动作专注而虔诚,像是在清理自家祖屋的灰尘。这种守护是秘而不宣的,没有宏大的声响,只有手指触碰枝条时的那一点温存。红树林的深处,我们所感受到的生命正以一种近乎野性的方式复苏,大海开始展示它的身躯,金色光影在水面跳跃。
风继续向南,遇上了平潭的礁石。平潭的沙滩是白色的,是一场巨大的荒凉,也拥有一份极致的洁净。在傍晚,恰好看到渔民捕鱼,看到他们从渔网里捞出一筐筐活蹦乱跳的日本鲭时,我明白这是一次大丰收……那些被人类抛弃的、色彩斑驳的文明残渣,曾试图吞噬这片净土。好在一群穿着红马甲的身影,总是在风中穿梭。他们沿着潮汐的边缘行走,弯腰的剪影,总被日头拉得极长,于是岸线上重新有了另一种形象的“甲骨文”。
他们捡拾的是垃圾,在我看来是某种难得一见的美德。当沙子重新变得细腻、洁白,大海才愿意显露出它本真的慈悲。醒目的宣传牌在风中微微摇晃,上面的字迹已被海盐侵蚀得有些模糊,而原本生硬的训诫,成了一种对大自然敬畏的沉默。
而在那些依海而居的渔村里,春汛是某种古老祭祀的开始。渔民们大多在岸上修补渔网,粗粝的网目在日光下还留存着往年的海水气息。现在的耕海人,也许是学会了给大海“留白”。他们不再试图把每张网都打满海货,而是追求一种“小满”。不时总能看到渔排在波浪中起伏,像是一串串漂浮的音符。连养殖户投喂饵料的动作都是细致的,他们的目光聚焦在水色的细微变化上,像是在估量一场潮汐的分量,思量着要如何控制变量。
对本地居民来说,海是有脾性的神灵。不违农时,亦不违海时。不使用禁药,不排放浊水,成了一种默契,也是一种血脉里的直觉。海如果脏了,人的日子就苦了。那股带着咸味的春风,穿过一行行的渔排,与无数人见证了这种朴素的妥协与共生。
从闽东到闽南,福建的海岸线是一场漫长的修行。人们眼中看似简单的治理,实际上是一场关乎尊严的自我救赎。一处修复的岸带,一汪被澄清的海水,都是这片土地对海洋最深情的低语。春风渡海,渡的是一种秩序的归位。当山上的绿意与海里的蓝影在岸线上相遇,我们看到了生态的复原,听见了温和的风语。
无论是漫步在红树林的栈道,还是徜徉在滩涂之上,都可以追着招潮蟹的身影,轻踢起幽蓝的海水。风更见柔软,浪也褪去了狂躁。福建的海,可以用一块刚出窑的青瓷来形容,温润而立体。这片被春风亲吻过的海域,有着一种澄澈的姿态,叙述着关于耐心、关于克制、关于守护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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