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城市的霓虹里待久了,常常觉得内心浮躁。窗外车流不息、人声鼎沸,市井喧嚣日夜环绕,却始终触不到心底那片柔软之地——那里静静卧着一汪江水,碧波荡漾,岁月悠长。
故乡,在绵延的四明山麓、缓缓的黄泽江畔,一座历经五百年时光的江南小镇。古巷幽深,流水潺潺;青石板被光阴磨得温润如玉,黛瓦白墙依水而筑,木雕窗棂映着闲云淡影。山水相依,时光在这里慢得近乎静止,自成一派遗世独立的安详。
每至寒暑假,我的心早已先于脚步,飞向外婆家。
外婆家就在临江沿街,顺河岸数,第三间便是。邻居是个水果摊,家有两女:大女杏莲,长我五岁,性子沉静,低头细语,声轻如江上薄雾;小女秀春,与我同岁,眼亮爱笑,一颗小虎牙格外灵动。姐妹俩常年日晒,肤色黝黑,两颊透着天然红润,宛如枝头野山楂。
我总爱往她们家跑,她们的母亲宽厚温和,从不问我们去向与归时,只放心让我们自在嬉闹。
那时的日子真慢,慢得像门前江水,悠悠流淌,无尽无休。记得一个冬日黄昏,我们一同烤橘子。落日低垂天际,昏黄霞光穿云而下,将我们裹在暖意里,影子拉得很长。秀春揣着一袋自家果园的小橘,青黄相间。我们沿江水行至收割后的稻田,稻茬齐齐挺立,天地静谧,唯有远处林间鸟鸣,清越空灵。
她蹲下身,拢起枯枝落叶,将橘子埋入柴堆,点火轻燃。火苗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渐次旺起,橘香缓缓弥散,甜润清冽。待火熄成余烬,橘子烤得焦黑,与炭色相融。我拾起一枚,烫手难耐,指尖轻抛。剥开焦皮,白气腾起,薄如蝉翼的内膜下,果肉橙红饱满。一口咬下,滚烫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甜中微带焦苦,那是童年最珍贵的滋味。
我们静静坐在稻田里,远山流水相伴。远处村落灯火渐次亮起,一点、两点,如星子坠落人间。
蹲在火堆旁,彼此无言。山峦连绵,薄雾轻笼,轮廓淡若写意水墨画。江水淙淙,日夜不息,似有诉不尽的温柔。火光映着秀春的脸庞,明灭闪烁,她眼眸清亮如风露。江风携水汽而来,吹散轻烟。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个黄昏,将永远定格——定格在稻田、橘香、两个并肩而坐的少年身影里。
后来,随着学业渐重,去外婆家的次数渐渐少了,外婆搬了家以后,我也再没了秀春的消息。可每当置身都市喧嚣,那段关于外婆家的温暖记忆便汹涌而至:想起外婆温在炉边的姜丝黄酒,碗底总悄悄多卧几颗红枣;想起那个黄昏里挥之不去的橘香,盛满一整个童年的欢喜;想起静默无言的四明山,每到春日,杜鹃便漫山如火。
江水依旧东流,青山依旧伫立,我依旧是那个眷恋着外婆家的孩子。只是归去渐少——不是路远,而是课业日密,难得闲暇了。
昨夜,又梦见那条江。梦里我仍是踏在碎石路上的孩童,秀春在前奔跑,回头对我笑,手中攥着一把金黄橘子。我想追上去,双脚却沉重难移。
江声入梦。醒来时,枕边一片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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