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本身就是正儿八经的“70后”。最近看到一则新闻,原本我们孩提时代流行的游戏“跳格子”,在一些地方竟然“复兴”。这消息犹如小石子投入心湖里漾开去,那些打着我们年代烙印的往事,便不由自主地从记忆的海里浮了上来。
若非要用一句话来描摹那个年代,那就是“就地取材”、全程“DIY”,主打一个“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吃的粮食、蔬菜自不用说,全得从自家田里刨出来。平日里想尝点荤腥,那鸡鸭鹅猪也得自己一把米、一瓢糠地伺候大。饮料是稀罕物,夏天熬点绿豆汤算是无上消暑良品。至于麦乳精、奶粉、水果罐头,那是生点病才能享受到的“滋补品”。记得左邻右舍的摇篮、童车大抵是木或竹的毛糙东西,几位兄弟姐妹轮番使用,甚而是几代人的“传家宝”。年代久远的,扶手等处竟磨出光泽,宛如岁月用心盘出的“包浆”。
记得我三岁时第一次坐上归侨子弟家的塑料童车,脚下嘚瑟踩得飞快,又不懂刹车,结果乐极生悲,制造了大型“翻车现场”。当时孩子们的玩具,大多是用旧报刊或香烟壳子折出来;高级些的无非是用木头、竹子削成的玩意儿,纯属废物利用。
古人云:穷则变,变则通。贫穷竟逼得孩子们自己动手,鼓捣出些“高科技含量”的玩具来。我尤为心仪的是火药枪和“竹将军”。火药枪是把废弃的自行车链条拆开,用铁丝巧妙地穿起来,动力则来自紧绷的橡皮筋。我们小心翼翼地把火柴头上的红磷刮下来当作子弹。扣动扳机,一股好闻的硝烟味应声而起。拥有这般武器的,就是小伙伴堆里当仁不让的“司令”了。至于“竹将军”,则需要更精密的活计:用细竹削出将军的身体各部分和兵器,再用细绳串成各关节可动的人形。这样便可在桌椅的缝隙间牵丝引线,让他做出作揖、挥刀、对打等生动的动作。童年的趣味,大抵藏于这种贫瘠里生出的“苦中作乐”。还有在池塘沟渠捉鱼摸虾,在自然原野疯跑摔打,或者在油菜花地捉蜻蜓,在夏夜把萤火虫装进玻璃瓶,看它明明灭灭……
按老一辈的说法,我们这代人,没真正吃过大苦:生在和平的襁褓里,长在从贫瘠萧瑟走向丰饶富足的爬坡途中,没有经历战火与饥馑的淬炼。但也正因如此,那个年岁里,每一份超出日常的获得,都被看作生活特别的馈赠而弥足珍贵。我们乐于分享手里仅有的一块糖,心里从没太多精细的算计。读书时,同学间的情谊如同清水般纯净透明。工作后,心里憋着一股劲,怕让领导、同事看轻了,那份“任劳任怨”里带着些笨拙的真诚与要强。
有人曾调侃我们说占尽了时代红利:读书几乎免费,毕业等分配,工资涨得快,房子还不贵。可转头又有人细掰,说我们是“承前启后”,活得最累的一代:肩上扛着三代人的期许。要完成父母未竟的心愿,把老屋翻成光鲜的楼房;要奋斗进城,买套房子让孩子“不输在起跑线上”;还要未雨绸缪提前规划好孩子的前程和着落……尤其是那些抓住“青春小尾巴”,毅然决然生了二胎的,“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生活的百般况味自是一说,更难言说的,是思想观念上遭遇的“双重夹击”。我们骨子里淌着老派的血液,面对的却是崇尚个体的新世界。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长征”。我们的孩子终究要在生活的激流里学会泅渡,在风浪中辨认前进的方向。
那么,我们到底“尴尬”什么?所有过往,无论甘苦,都已悄然沉淀为生命独有的厚度;所有苦难,也早在不知不觉间,垫在脚下,让我们站得高些,看得更远些。于是,蓦然便和自己和解,与世界和解了。我们也无须为年轻一辈那看似不同的选择与道路而过多忧心。且看他们在生活的长河中,去经历属于他们的颠簸,去创造或苦或乐、鲜活滚烫的年华吧。而属于我们“70后”的所有一切,终将化作一缕独特的气韵,深沉地烙印在时代的记忆里……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