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婷
时光是一河淌月的水,载着岁月霜华静静流淌,却冲不散记忆深处那缕清芬——那是甘肃地质队大院门口老槐树的香,是母亲指尖揉进岁月的暖,更是我思念里最绵长温润的底色。
生于陇原的川籍儿女,童年一半是戈壁风沙,一半是川味温情。20世纪物资匮乏,地质队大院的日子清简如白开水,街边烤红薯的焦香已是奢念,母亲的陶土坛子却总能酿出生活的甜。盐水浸的泡菜脆嫩爽口,晒足日光的豆瓣酱红亮醇厚,一坛一罐里,藏着母亲对故土的牵挂,更筑成我温暖的港湾。而无数寻常晨昏中,最魂牵梦萦的,仍是初夏槐花开时,母亲为我做的那口独有的鲜香。
母亲做的槐花麦饭,是刻在骨子里的人间至味。她将沥干的槐花与面粉细细拌匀,指尖捻撒少许精盐,每一粒槐花裹上薄粉,像撒了层霜雪。上锅蒸十分钟,蒸汽裹挟清香漫出锅盖,氤氲了整个厨房。出锅后淋一勺滚烫辣椒油,撒几粒翠绿葱花,软糯麦饭裹着槐花清甜,混着川味鲜香,一口下去,暖意漫过舌尖,幸福感填满胸腔。有时母亲还会做槐花鸡蛋饼,清甜与醇香完美融合,面糊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煎得外酥里嫩,咬开时香气从齿间溢出,每一口都是味蕾的盛宴。母亲坐在一旁,看着我狼吞虎咽,眼角眉梢堆着笑,轻声说:“慢点吃,锅里还有好多,管够。”那眼神里的宠溺,像槐花蜜般甜进心底。
那时只顾沉醉美味,未曾读懂母亲藏在美食里的深情。后来才明白,物资匮乏的年代,一串串槐花是母亲能给的最珍贵馈赠,一道道槐花美食是她用爱编织的童年记忆。她将对生活的热爱、对我的呵护,都融进简单食材里,让清贫日子有滋有味,让平凡岁月闪着光。
如今我早已离开风沙弥漫的大院,回到父母的故乡四川。岁月流转,老槐树或许已在风雨中老去,或许不复当年模样,母亲也化作天上星辰,离我远去。但每逢槐花盛开,或是超市货架上瞥见包装好的槐花,那缕熟悉清香便悄然袭来,瞬间将我拉回童年槐树下。仿佛又看见母亲踮脚钩槐花的身影,看见她挑拣时专注的眼神,听见她温柔的叮嘱,尝到她亲手做的麦饭,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
原来,最深刻的思念,往往藏在最寻常的味道里。那缕槐香,是母亲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更是刻在生命里的爱的味道。而这份思念,也将如槐香般绵长不绝,伴我一生,直至岁月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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