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视觉中国)
■马延灯
老家桥头立着间毫不起眼的理发店。没有亮眼装修,连块正经招牌都寻不见,朴素的白墙映着门口两把褪色竹椅,却成了邻近几村男女老少的“固定据点”,谁要剪头发,总愿意绕到这儿来。
店主王师傅总说自己是“苦出身”。初中毕业因家境贫寒学了理发,二十岁出头揣着把旧剪子在桥头支起摊子,这一守,便是二十多年。他剪头发,带着股“较真”的韧劲。从不像流水线般应付,总要先盯着客人头型端详片刻,再唠几句家常。问老人平时爱戴帽子不,问姑娘上班要不要扎头发,问汉子农忙时怕不怕头发沾汗。摸清头型、喜好与职业,剪刀才肯落下。这份“量身定做”的用心,让小店成了乡亲们口中“剪得最得劲”的地方,口碑越传越远。
我年轻时对理发颇讲究,总往乡镇甚至县城的理发店跑,会盯着招牌挑风格,连吹风机牌子都要留意。可自王师傅在桥头开店,我便再没挪过窝。记得第一次来,店里没有花哨装饰,只墙上贴了两张旧日历,阳光从窗缝漏进来,暖融融地落在理发椅扶手上。王师傅没急着动手,先问我上班忙不忙,要不要留方便打理的长度,又依我脸型建议两侧稍推短些更精神。他手法很轻,剪刀在发间穿梭几乎听不见声响,手腕一转,碎发簌簌落下,像灵巧的蝴蝶掠过枝头。对着镜子一看,竟比我自己设想的还要合心意,从那以后,我成了小店的常客。
只是上班族的时间总不自由,店里没预约规矩,每次来都要排一两个小时队。我常带杂志坐在竹椅上等,听乡亲们聊天倒也不枯燥,可偶尔赶时间,还是忍不住提建议,让他搞个电话预约省得大家耗着。他当时眼睛一亮,连说这主意好。第二天路过,见墙上贴了张红纸:“可电话预约,按约定时间优先。”
没几天麻烦却来了。村里倔脾气的林大爷一大早来排队,见有人打电话就直接上椅,当即红了脸,质问凭啥自己天刚亮来等,倒要排在后头。吵嚷声引来了围观者,王师傅急得直摆手,反复解释是提前约好的不是插队,可林大爷根本听不进去。最后,王师傅红着脸揭下红纸,对着排队的乡亲们连连道歉,说自己考虑不周,还按老规矩来,谁先来谁先剪。
如今再去店里,王师傅眼角多了些皱纹,头发也添了几根白,但剪子落在发间的力道,还是那么准、那么稳。镜子里映着来来往往的面孔,从扎羊角辫的娃娃到拄拐杖的老人;也映着二十多年不变的景致,褪色的竹椅、旧日历、推子的嗡鸣,还有他握着剪刀时专注的眼神。
这桥头的小店,就像桥下一块被流水打磨得温润的青石,不耀眼,不张扬,却稳稳地守在那里。王师傅用一把剪刀,剪短了乡亲们的头发,剪去了岁月的浮尘,也剪出了一茬又一茬的温暖,以及日子里的平和与安稳。那是乡里乡亲间的信任,是时光里的踏实,更是藏在烟火气里最动人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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