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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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觉中国)

■杨雪卿

小时候住在沿海的小镇,屋外是呼啸的防风林和银波粼粼的盐田。夜晚防风林的桉树扭摆着身影,间歇发出瘆人的脆响。盐田潮乎乎的气息老是撵着人跑,不断地往衣领、裤腿里钻,黏腻得无处躲闪。在这样的冰冷氛围里,爷爷的餐桌显得格外温馨、充满诱惑。

寒假里,我顶着海风,猫腰跨过地瓜垄去找小伙伴秋红玩。地瓜已经收获许久,空留着地瓜垄,被海风吹得僵硬。秋红家的小房子被广阔的地瓜田围拢着,孤零零的。我们玩捡石子——五颗光滑的鹅卵石上下跳跃,逃不脱手掌心;玩翻花绳——玫红色的尼龙绳在指间穿织,变成花儿,变成小桥和屋子;玩过家家的时候,我们把作业本撕成整齐的纸片当钱花,啤酒瓶盖、碎布料充当货物,又用一个破旧的小铁盘和线绳、树枝拼装出歪七扭八的秤,有模有样地经营起小本生意。

我们正玩得兴致盎然,爷爷烧饭的时间到了。海风故意把卤肉的香味吹来,绵绵暖暖,时断时续。我深吸一口夹杂着肉香的海风,骄傲地对秋红说:“我爷爷又卤肉了,今天加了香菇和老豆腐。”

秋红一手拿秤,一手抓“钱”,愣着,似乎在想什么心事。

“一起去我家吃肉吧!”我邀请她。

“不了。有饭。”她看着墙角的冷灶,说话的声音很小,像一串笔迹浓淡不一的省略号。

“留着晚上吃!”我拉上她跑出去,跳着跨过地瓜垄,冲向爷爷的餐桌。

寒假里,偶尔会有悠长美好的时光——天气晴朗、明净。我就在土埕写作业,晒太阳,看云朵,嗑葵花籽……我知道,秋红很快就会来找我的。果然,还没写几个字,她就来了,裤脚挂着几簇婆婆丁。她一边走,一边扯下婆婆丁,丢给觅食的母鸡。婆婆丁落在母鸡白雪一样的毛羽上,像撒在白米饭上的黑芝麻粒。秋红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作业本,伏在我身边。我们开启了比赛书写模式,写完作业,就聊天嗑葵花籽,用浅棕色的壳摆出一只只滑稽、抽象的小动物。

爷爷在屋里喊:“午饭吃什么?”

“卤肉配饭!”我中气十足地回答。两人嬉笑着,推搡着走进爷爷的厨房看他做菜。厨房很简单,一张桌子,两个煤炉。左边的煤炉煨着一壶开水,右边的用来炒菜做饭。

爷爷把猪前腿切成四指宽、二指厚的肉块,焯水,沥干。锅中放少许花生油,倒入些许白砂糖炒至融化,再倒入肉块,翻炒至均匀滚上糖色,又淋上生抽老抽翻炒上色后,加水和五香粉等佐料,最后加入各种配菜——有时候是细长的黄花菜,有时候是香菇老豆腐,也有的时候什么也不加,醇醇的肉香味就让人垂涎三尺。

我们盯着爷爷落刀、挥铲、装盘,两双眼睛冒着贪馋的光。天上的太阳越发通透,薄薄的阳光洒在琥珀色的卤肉上,仿佛给它上了一层清釉。

爷爷刚把一盘透亮的卤肉端上餐桌,我们的筷子就伸出去,很快地夹住心仪的肉块塞进口中。爷爷做的卤肉肥的软糯不腻,瘦的紧实不柴,咸鲜的肉汁在舌尖层层漾开,带着几丝微甜。我们肉两口,饭一口,吃得嘴角挂油。爷爷在一旁,不时提醒“吃点儿青菜吧……”

屋外防风林和盐田浸润在冬日暖阳中,静静的,仿佛一直被深爱着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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