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中国）
■陈长豪
单位的乒乓球室，是我们三人的江湖。我们仨对待身家性命的态度——具体说来，便是对单位两年一度体检的那份心绪，在瞧过我们微信里的签名后，便愈发分明了。
老杨的签名是：“生命仅有一次，无比尊贵！”这便活脱是他的写照。他是我们里头对待体检最郑重其事的一位。体检通知一来，他早早便开始“斋戒沐浴”似的，饮食清淡，作息规律。待到体检当日，他更是如临大典，从抽血到拍片，一丝不苟。取了报告，他从不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箭头，无论是向上的还是向下的。我老爱开他玩笑：老杨的命哪，比黄金贵重！
那时，他不再是球场上那个从容不迫的防守大师，倒像一位捧着精密地图的侦察兵，在自己的身体疆域里，细细排查每一处可能的隐患。他会戴着老花镜，对着参考值，一项一项地比对，偶尔还会拿出往年的报告，研究那细微的数据波动。我们笑他太过紧张，他却正色道：“身体是根本，岂能马虎？这就像削球，你得时时看清乒乓球的旋转，提前预备，才能化解于无形。”他那“无比尊贵”的生命，是需得用十二分的小心去呵护的。
老李的签名则豪迈得多：“生死看淡，不服就干！”这份沙场气概，自然也带到了体检这事上。他从不把体检当作一件需要特别准备的事。体检时间能拖则拖，直到截止日快到了，他才被迫行动。检前头天晚上兴致来了，照样喝上二两小酒。体检于他，仿佛只是一项上级交代的普通任务，完成了便罢。报告出来，他往往是随手往公文包里一塞，那份潇洒，与他扣杀成功后的收拍一般干净利落。有一回，我问他一项偏高的指标如何了，他大手一摆，朗声道：“嗨，机器测的，哪能全信？人吃五谷杂粮，还没个高低起伏了？甭自己吓自己！”
在他眼里，生命的价值在于那股子奔腾不息的气势，在于“干”的本身，若为了几个数据而终日惴惴，反倒失了活着的痛快。这倒真应了他那句“生死看淡”。
而我呢？我的签名是：“命不可变，运可以改。变数在自己手里。”这或许正是我这般“江湖混子”的折中哲学。我对体检，既无老杨那般如履薄冰的敬畏，也缺乏老李那般浑然不羁的洒脱。我会认真地完成所有检查，也会仔细阅读报告。看到不理想的指标，心里自然会咯噔一下，泛起几分忧虑，却也绝不会让它盘踞心头，久久不散。
我信的，是那个“改”字。脂肪肝有点苗头，那便晚饭后多散散步；血脂有些临界，那便尝试着少吃几口肥腻。我像是在下一盘漫长的棋，知道有些“命定”的棋路无法更改，譬如年龄，譬如遗传，但我总相信，通过中盘的腾挪与努力，总能将棋局引向一个更有利的方向。这体检报告于我，便是一份中盘的形势判断，提醒我何处该补强，何处需谨慎。
这小小体检，何尝不是照见我们性情的一面镜子？老杨的珍视，老李的豁达，我的执中，都在这面对生命的态度里展露无遗。人生在世，或攻或守，或紧或松，无非都是寻找一种与自我、与命运最妥帖的相处方式。而能有这样两位球友，在乒乓往来与生命感悟间互为映照，这本身，便是人生一大快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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